我认不全。
有些符文像鸟迹,在壁面上振翅欲飞;有些符文像云纹,在壁面上舒卷自如;有些符文像水波,在壁面上荡漾流转;有些符文像火焰,在壁面上跳跃燃烧。
我只能连蒙带猜。
猜中了,符文会微微发光,像在肯定;猜错了,符文寂然不动,像在沉默。
李莲花也在一旁仔细观看。
他的目光缓缓扫过石壁,像在阅读一卷无字的经文。忽然,他停在一个角落。
“这里好像有字。”
他指着一行极小的小字——小到若不凑近细看,只会以为是石壁的天然纹路,或者是岁月留下的裂痕。
我弯腰凑近,眼睛几乎贴到石壁上。
光线太暗,符文太密,字迹太淡。我眯着眼,调整角度,让火光从侧面斜照过来,映出那些浅浅的刻痕。
一字一字辨认:
“此法……以大地为炉……以苍生为引……非有大功德者不可炼……强行为之……必遭反噬……慎之……慎之……”
以大地为炉。
以苍生为引。
这不是炼丹,这是献祭。
我后退一步,冷汗涔涔而下。
造化丹不是丹药,是愿力与神力的结晶。女娲大神炼制的不是药,是造化本身。她以大地为丹炉,以苍生为药材,以自身神力为薪火,才炼出那能创造生命的九转造化丹。
凡人若妄想参透此道,无异于以蝼蚁之身揣测神明,以腐草之荧光比肩日月。
“参不透的。”我喃喃道,声音有些发飘,像风中的落叶,“至少现在参不透。”
李莲花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掌心干燥温热,指节分明,将我的手指一根根拢进掌中。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,像在安抚,像在承诺。
“不急。”他说,“我们还有时间。”
我们在神殿中待了七天。
我把石壁上的符文全部拓印下来。
铺开蚕茧纸,纸要光滑平整,不能有一丝褶皱。研好上等松烟墨,墨要浓稠如漆,不能有一粒粗渣。取最细的狼毫笔,笔锋要尖圆齐健,能写出发丝般纤细的线条。
一笔一画,描在纸上。
手要稳,心要静,气要匀。快了会走形,慢了会滞笔。重了会洇墨,轻了会断续。每一笔都是修行,每一画都是磨砺。
拓完一面,卷起收好;再拓下一面。
七天下来,我拓了厚厚一叠。蚕茧纸用了三刀,狼毫笔秃了五支,松烟墨研了二十锭。拓片装了满满三只木匣,每一只都沉甸甸的。
虽然大部分看不懂,但先留着。
总有用到的时候。
离开前,我在殿门外种下一株永生花。
这花是我从苗疆带来的,是那年采紫蕴灵芝时顺手移栽的。花苗只有三寸高,两片嫩叶,根系被湿布裹着,在路上颠簸了一年,竟然还活着——叶片依然碧绿,根须依然白嫩,在火山腹地的炽热空气中微微摇曳。
我挖开黑曜石碎屑铺就的地面。
土是黑色的,细碎如沙,还带着岩浆的余温。我用手刨开一个小坑,小心翼翼将花苗栽下,培土,浇水。
水是随身携带的灵泉水,清冽甘甜,从蜀山玉衡峰那眼千年灵泉中取来。水滴落在黑土上,瞬间被高温蒸发,化作一缕白气。
“等花开了,我们再来看。”我说。
李莲花点头。
“好。”
---
从女娲神殿出来后,我们继续游历。
第四年,我们去东海寻访鲛人。
东海碧波万顷,一望无际。海水蓝得像打翻的靛青染料,从浅蓝到深蓝,一层层递进,直到海天相接处,蓝得发黑。
我们在海边渔村住了三个月。
渔村不大,只有二三十户人家,房屋低矮,墙壁被海风吹得斑驳。渔民们皮肤黝黑,手掌粗糙,是常年与风浪搏斗留下的印记。
每日清晨,我们到礁石上张望;每日傍晚,回到渔村借宿。
渔民们起初不肯说鲛人的下落——鲛人与人类有旧怨,百年前曾有渔夫捕捉鲛人,取其泪为珠,取其脂燃灯,取其皮制衣。那场血仇延续了三代,至今未消。
后来见我们只是两个采药的游医,不似寻仇,才有一位老渔翁偷偷告诉我们:鲛人每月月圆之夜会在礁石上唱歌。
“那时莫去打扰。”老渔翁叮嘱,牙齿掉了大半,说话漏风,“让她们唱,唱完自然走。若中途惊扰,她们会沉入海底,再也不会上来。”
我们等到了月圆。
那一夜,海上无风无浪,海面平静如镜。月光如银粉洒满海面,波光粼粼,像千万尾银鱼在跳跃。
远远的,海天相接处现出几点黑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