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来杨康私下对我说:“白师祖,和沈姑娘说话时,我觉得自己不是杨大人,不是杨先生,只是一个对医术感兴趣的普通人。她不懂我的过去,不知道我的身份,她看到的只是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。那种感觉……很轻松。”
也许这就是缘分吧。两个都在寻找真实自我的人,一个在朝堂和江湖的夹缝中寻找定位,一个在家道中落后重新定义价值,却在草药的气味中找到了共鸣,在济世助人的理想中找到了共同语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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前院里,婚礼的仪式已经开始了。没有繁复的礼节,没有夸张的排场,一切从简,却处处透着用心。
杨康穿着一身普通的红色长衫,料子是棉布的,不是绸缎,但剪裁合身,针脚细密。沈静姝则是一袭简朴的红裙,裙摆只到脚踝,方便行走,头上没有凤冠霞帔,只簪了一朵院子里摘的芙蓉花,衬得她清秀的面容越发温婉。两人站在庭院中央,四周是围成半圆的宾客,人人脸上都带着祝福的笑容。
司仪是陆乘风。他走到新人面前,声音清朗:“吉时已到,新人拜堂——”
杨康和沈静姝相视一笑,那笑容里有默契,有信任,有对未来的期待。两人并肩而立,对着天地深深一拜,起身,又转身对着宾客们一拜。
“今日杨康娶妻,不求富贵荣华,只愿与静姝相守一生,行医济世,教书育人。”杨康的声音清朗而坚定,在夜空中传得很远,“感谢诸位师长亲友前来见证。这一拜,谢天地容身;这一拜,谢父母生养;这一拜,谢师长教诲;这一拜,谢诸位不离不弃。”
他每说一句,就带着沈静姝深深一躬。每一拜都认真,每一句都诚恳。在场的宾客中,有人悄悄抹起了眼泪——是那位老里正,他用粗糙的手背擦着眼角;是李大娘,她低头拭泪;是陈水生,他红着眼眶,拳头握得紧紧的。
轮到新人敬茶时,仪式再次简化。没有按辈分高低依次敬茶的繁琐,只敬几位最重要的长辈。杨康和沈静姝第一个走到我和莲花面前。两人恭敬地跪下,杨康双手奉茶,茶盏是普通的青瓷,但洗得干干净净,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“李师祖,白师祖,若无二位,便无今日之杨康。”杨康的声音有些哽咽,但很快稳住了,“此茶虽薄,恩情如山。康儿此生,不敢忘。”
我接过茶盏,看着眼前这个已经长成顶天立地男子的青年,忽然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在王府里眼神阴郁的三岁孩童。那时我随莲花去王府为完颜洪烈治病,第一次见到杨康。他躲在母亲包惜弱身后,只露出一双眼睛,那眼睛里没有孩童的天真,只有不符合年龄的戒备和疏离。
后来他知道了身世,在王府和汉人身份间挣扎,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再后来他来到别院,在日复一日的读书、习武、学医中慢慢放松,慢慢找到自己。从孩童到少年,从少年到青年,从迷茫到坚定,从挣扎到从容……一幕幕在眼前闪过,像一场快进的皮影戏。
时光如梭,当年的小世子,如今已是一个眼神清明、肩扛责任的丈夫了。
“康儿,”莲花接过茶,没有立刻喝,而是看着跪在面前的两人,温和地说,“婚姻不是终点,而是新的起点。从今往后,你不再是一个人,你的决定会影响两个人,甚至将来更多人的命运。你要记住,无论何时,无论面对什么选择,都要问自己三个问题:这对静姝公平吗?这对得起信任你的人吗?这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吗?只要这三个问题的答案都是‘是’,那你的选择就不会错。”
杨康抬头,眼中闪着泪光,但嘴角带着笑:“弟子谨记。”
接着他们走到丘处机面前。老道长看着跪在地上的徒弟,喉头动了动,接过茶时手竟有些微颤。他喝了一口茶,放下茶盏,从怀中取出一个蓝布包,打开,里面是一对羊脂白玉镯,玉质温润,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。
“康儿,这是你母亲留下的。”丘处机的声音有些沙哑,“那年她临终前托付给我,说若你将来娶妻,便传给儿媳。她说……”他顿了顿,努力平复情绪,“她说她不求儿媳出身多高贵,只求心地善良,能懂你、伴你、扶持你。”
杨康的眼眶红了,泪水终于滚落。他双手接过玉镯,指尖轻抚过温润的玉面,像在抚摸母亲的遗物。沈静姝也红了眼睛,她伸出双手,轻声道:“道长放心,静姝定会好好珍惜,不负婆母所托。”
丘处机点点头,想说什么,却最终只是拍了拍杨康的肩:“好好待她。”
敬茶礼毕,宴席正式开始。没有山珍海味,只有别院厨房精心准备的家常菜——清蒸鲈鱼、红烧肉、炒时蔬、豆腐羹、桂花糯米藕,还有大锅的米饭和馒头。酒是别院自酿的米酒,度数不高,醇香甘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