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白师祖来了。”莲花发现了我,笑着招手,“正好,你来说说咱们这位新郎官是怎么想的。丘道长担心婚礼太过简朴,委屈了新妇,也委屈了康儿这些年的努力。”
我从树后走出,在莲花身边的石凳上坐下。石凳冰凉,但很快就被体温焐热了。陆乘风体贴,早在每个石凳上都放了棉垫。
“道长,您还记得杨康十二岁那年,知道自己身世后跑来别院质问我们的那个晚上吗?”我没有直接回答,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。
丘处机的目光微微一凝,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。他当然记得。那个雨夜,少年浑身湿透,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,眼睛里红得像要滴血,质问我们为何隐瞒真相,为何不早告诉他他是杨铁心的儿子,是汉人,不是金人。那一夜,杨康在别院的藏书楼里关了自己三天三夜,不吃不喝,不见任何人。出来时,整个人都变了——不是外貌,是气质,是眼神,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东西。
“那三天里,他看了两本书。”我缓缓道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一本是我整理的《宋民录》,记录的是靖康之变后百姓的苦难——有汴京被破时的惨状,有百姓南逃时的艰辛,有金兵屠城时的暴行,也有民间自发的抗金义举。另一本是莲花抄录的《治国策》,从先秦到本朝历代明君的治国方略,重点标注了那些以民为本、轻徭薄赋、重用贤能的例子。”
亭子里很安静,只有远处的丝竹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。丘处机静静听着,没有打断。
“第三天傍晚,杨康从藏书楼出来,整个人瘦了一圈,但眼睛里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。”我继续说,“他找到我们,说的第一句话是:‘我终于明白,一个人是谁,不在于他生在谁家,而在于他选择成为谁。’”
月光洒在石桌上,茶烟袅袅升起,在空气中画出虚幻的图案。丘处机端起茶杯,送到唇边,却没有喝,只是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,良久没有说话。我想他明白了——明白杨康为何要办这样一场婚礼,明白这场婚礼对杨康意味着什么。
“这些年来,杨康一直在寻找自己是谁。”莲花接过话头,声音温润如玉石相击,“在王府时他是完颜康,是金国小王爷,锦衣玉食,前呼后拥;在朝中他是杨大人,是廉洁奉公的地方官,为民请命,两袖清风;在别院他是杨先生,是传道授业的老师,教书育人,桃李满园。可今天,他想做的只是杨康——一个娶妻的普通男子,一个被百姓记得的好官,一个被学生敬爱的老师。简朴的婚礼,不是委屈,是回归。”
远处传来一阵欢笑和鞭炮声,是新妇的轿子到了。丘处机站起身,望向灯火通明的前院,那里人影憧憧,喜气洋洋。他长叹一声,那叹息里有释然,有欣慰,还有一丝自嘲:“是贫道执着了。这些年看着康儿成长,从那个顽劣孩童到如今顶天立地的男子,总还把他当成当年那个需要管教、需要指引的孩子。却不知,他早已长成了值得尊敬的人,早已有了自己的坚持和选择。”
我们三人一同向前院走去。月光将我们的影子投在青石路上,拉得很长。回廊两侧挂满了红灯笼,每个灯笼上都贴着金色的“囍”字,在夜风中轻轻摇晃,光影流转。
路上,丘处机忽然问:“白姑娘,听说今日的新妇是你帮着相看的?康儿这些年忙于公务和教书,一直未考虑婚事,如今突然成亲,想必这姑娘必有过人之处。”
我笑了:“说不上相看,只是引荐。姑娘姓沈,名静姝,是临安一位老翰林的孙女。家道中落,但家风极好,祖父沈翰林曾任国子监祭酒,为人刚直,因得罪权贵被贬,晚年清贫。静姝姑娘自幼随祖母学医,聪慧仁善。她祖父病重时,杨康恰好在那县任职,听说此事后主动帮忙请医问药,还用自己的俸禄垫付了药费。一来二去就认识了。”
“听说这姑娘也懂医理?”丘处机难得露出感兴趣的表情。他虽是道士,但也通医术,对懂医之人天然有好感。
“何止懂。”莲花笑道,语气中带着赞许,“静姝姑娘的祖母曾是江南有名的女医,她从小耳濡目染,医术根基扎实。后来家道艰难,她便去逍遥医馆做了三年义工,分文不取,只为精进医术、帮助病人。杨康辞官回别院任教后,常去医馆帮忙。有一次他去视察,正碰上静姝姑娘在教几个不识字的妇人辨认常用草药,用最朴实的语言讲解药性药理。两人讨论起一味药的用法,竟在药房外站了一个时辰,直到天色将晚才发觉。”
我想起那日的情景,也不禁莞尔。那是去年春天的事,杏花初开,医馆的后院里,沈静姝蹲在地上,面前摊着几十种草药,周围围了七八个妇人。她拿着一株车前草,耐心讲解:“这个叶子像猪耳朵的叫车前草,利尿通淋。要是小便不畅,或者水肿,可以采新鲜的煮水喝,但孕妇不能用……”她的声音温温柔柔的,但讲解清晰易懂。
杨康站在廊下看了很久,直到静姝讲完,妇人们散去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