杨康果然如他所言,拉着沈静姝坐到了百姓那一桌。那一桌坐了八个人,都是最普通的百姓,穿着最朴素的衣服,但每个人的眼睛都亮晶晶的,脸上都带着真诚的笑容。
我听见杨康正在向沈静姝介绍,语气亲切自然,像是在介绍自己的家人:“这位是王老伯,我在清河县任职时,他是里正。我初到任上,不懂农时,他每天带我去田里,教我如何看天象识农时,如何根据土壤颜色判断肥力。王老伯有句话我记到现在——‘官老爷的政绩在纸上,老百姓的温饱在碗里’。”
王老伯不好意思地搓着手:“杨大人……哦不,杨先生过奖了。老汉就是种了一辈子地,懂点土把式。”
沈静姝恭敬地行礼:“王伯伯好。杨郎常提起您,说您在农事上的经验,比书上写的实在得多。”
杨康又指向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妇:“这位是李大娘,临安西街的。我辞官后在医馆做义工时认识的。李大娘的针灸手法极好,特别是治腰腿疼,一针下去就能缓解。我有不少针灸知识是跟她学的。”
李大娘笑眯眯的,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:“杨先生可别抬举我这老婆子了。我就是瞎扎扎,碰巧治好了几个人。倒是先生您,不嫌弃我们这些老货,肯跟我们学,肯教我们新的东西,这才是难得。”
接着是一位三十来岁的汉子,脸上有一道疤,但眼神清明:“这是陈水生兄弟。三年前他在县里做工,被诬陷偷盗,差点被屈打成招。我重审案件,找到了真凶,还他清白。现在他在别院的工坊做学徒,学木工手艺。”
陈水生站起身,深深一躬:“杨先生的恩情,水生这辈子忘不了。没有先生,我可能早就死在牢里了。现在我在工坊学手艺,能养活老母亲,还能攒钱娶媳妇,都是托先生的福。”
沈静姝认真听着,不时点头,偶尔轻声询问细节:“陈大哥现在主要做什么木工?”“王伯伯,清河县今年雨水如何,收成可好?”“李大娘,您那套治疗腰痛的针法,可否改日教教我?”
她的眼神温柔而专注,看向杨康时满是欣赏与爱意,看向这些百姓时则是平等的尊重和真诚的关心。她不是在做样子,是真心想了解这些人,想融入杨康的生活。
“真是天生一对。”莲花在我身边坐下,也望着那一桌,“两个人都把百姓放在心上,都把行善当做本分,都懂得尊重每一个生命。这样的两个人在一起,不是谁依附谁,而是互相扶持,共同成长。”
“你当初引荐静姝给杨康时,就看出他们合适了?”我问,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。鱼肉鲜嫩,火候正好。
莲花笑了笑,也夹了块鱼肉:“我只是觉得,杨康需要的不是一个仰望他身份的妻子——无论是完颜康的身份,还是杨大人的身份,还是杨先生的身份。他需要的,是一个能与他并肩同行、理解他选择、支持他理想的伴侣。静姝姑娘自幼见过世态炎凉,家道中落后尝过人情冷暖,却依然保持仁心,依然愿意帮助他人。这样的女子,内心有力量,眼中有光芒,配得上杨康这些年来的坚持和挣扎。”
我点头。确实如此。杨康这一路走来太不容易——身份认同的挣扎,道德选择的困境,理想与现实的距离……他需要一个能理解这一切的人,需要一个能在他迷茫时点醒他、在他疲惫时支撑他、在他坚持时陪伴他的人。沈静姝,也许就是那个人。
宴席过半时,发生了一件意外却感人的事。
那位王老里正颤巍巍地站起身,他年纪大了,腿脚不便,旁边的陈水生连忙扶住他。老里正从怀里掏出一个蓝布包,布包洗得发白,边角已经磨损,但叠得整整齐齐。他颤着手打开布包,里面是几十个小纸包,每个纸包都只有巴掌大小,用细绳扎着,纸包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字。
“杨大人,哦不,该叫杨先生了。”老里正的声音有些颤抖,但努力说得清晰,“老汉没什么好东西,这是咱们清河县几十户人家凑的一点心意——不是金银,是各家各户攒的种子。大家说,金银杨先生不缺,也不会要,但种子是心意,是念想。”
他拿起一个小纸包,纸包上写着“张”字:“这是张家的麦种,张老头说,这是他家祖传的好种,抗旱,穗大。他家去年用这种子,一亩地多收了半石粮。”
又拿起一个写着“李”字的纸包:“这是李家的菜籽,小白菜,长得快,味道甜。李家媳妇说,杨先生在任时教她种菜卖钱,她现在靠这个能贴补家用。”
再拿起一个写着“王”字的纸包,老里正的眼睛红了:“这个是王寡妇家祖传的药材种子,她说不上名字,但治咳嗽很管用。她男人早逝,儿子当兵去了,一个人拉扯孙子。杨先生走的时候,给她留了五两银子,说是她男人当年的抚恤金补发,其实……其实我们都知道,是先生自己的俸禄。”
他一连介绍了十几个纸包,每个纸包背后都有一个故事,都有一个家庭,都有一段与杨康的交集。最后,老里正将布包双手捧给杨康,老泪纵横:“大伙儿说,杨先生在任时教我们轮种法,让地多收了三成粮食;走的时候又留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