学堂的窗户开着,我能看见里面的情景。二十几个孩子坐在整齐的桌椅前,年纪从八九岁到十五六岁不等。讲台上是一位年轻的女先生,叫苏月,是别院第一批女弟子,现在负责教授医德和药理。她正耐心讲解着“勿避险巇”的含义:
“……就是说,作为医者,不能因为路途遥远、山路难行就推辞;不能因为病人贫穷、付不起诊金就拒之门外;不能因为病情危险、可能传染就退缩。当年白师祖在江南瘟疫时,明知可能染病,还是带着弟子们进了疫区,这就是‘勿避险巇’。”
一个孩子举手问:“苏先生,如果明知去了可能会死,也要去吗?”
苏月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不是让你去送死,而是要权衡。如果去了能救很多人,哪怕有风险也值得去;但如果去了只是送死,救不了任何人,那就要想更好的办法。医者要有仁心,也要有智慧。既要勇敢,也要懂得保护自己——只有保护好自己,才能救更多人。”
我点点头。苏月讲得很好,既传达了精神,又不教条。这些年,我们一直强调“智勇双全”,反对盲目的牺牲。莲花常说:“义士之死固然悲壮,但若能活着做更多事,岂不更好?”
离开学堂,我继续往后院走。沿途遇见几个弟子,都恭敬地行礼问好。他们中有的拿着药材匆匆去晾晒场,有的捧着书卷赶往学堂,有的推着小车运送物资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在做,忙碌而有序。这就是现在的逍遥别院——一个自成体系的小社会,一个充满生机的小世界。
莲花正在后院的书房里,房门半掩着。我推门进去时,他正伏在一张巨大的图纸前,用炭笔在上面标注着什么,神情专注得像个发现新玩具的孩子。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,照亮了他半边侧脸,可以看见鬓角已有了白发,眼角也有了细纹。但那双眼睛依然清澈明亮,专注时微微眯起的样子,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样。
时光改变了很多东西,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。
“又在画什么新奇机关?”我走到他身边,低头看去。
图纸上是一座精巧的水车模型,旁边密密麻麻标注着尺寸和原理。但与寻常水车不同,这套装置连着好几条管道,似乎还能进行药材的初步加工——有一处标着“捣药”,一处标着“研磨”,还有一处标着“筛选”。
“我想在川蜀分院建一套水力捣药系统。”莲花抬起头,眼睛亮晶晶的,带着那种发现新可能时的兴奋,“那边水流充沛,山溪湍急,如果能用水力代替人力捣药,不仅能省下大量工时,捣出的药粉还能更均匀。你看这里——”
他指着图纸上一处复杂的齿轮结构:“这套传动装置可以把水轮的旋转力转化成上下捶打的力,模拟人工捣药的动作。我计算过了,效率至少是人工的十倍。”
我仔细看了看图纸,确实精巧。莲花总是能想出这些巧妙的设计,将自然之力转化为实用工具。这些年,他设计的各种器械遍布各分院——从改良农具到医疗设备,从水利工程到日常用品,无一不是既实用又巧妙。
“这个传动装置会不会太复杂?”我指着其中一处,“当地的工匠恐怕难以制作和维护。”
“所以我还设计了简化版。”他又抽出一张纸,铺在原来的图纸旁边,“看,这个只需要三个齿轮,用硬木就能制作。虽然效率低一些,捣药的速度只有人工的三倍,但胜在简单耐用,一个普通木匠就能做。”
这就是莲花。他总能想出最精妙的方案,却也不会忘记最实际的需求。他设计的每一个东西,都有“精妙版”和“实用版”两个版本。精妙版展示的是技术的极限,实用版考虑的是百姓的承受能力。这些年,逍遥别院推广的改良农具、医疗器械,无一不是兼顾了效率与实用,让普通百姓也能用得起、用得好。
“乘风说你要公布‘三不传’门规?”我在他对面坐下,顺手整理起桌上散乱的图纸。桌上除了这张水车图,还有好几张其他图纸——一个改良的曲辕犁,一个可以调节角度的针灸铜人,一个用于手术的简易无影灯。每张图纸都标注详尽,有的地方还用朱笔做了修改。
莲花放下炭笔,拍了拍手上的炭灰:“是时候了。这些年我们潜移默化地引导,江湖风气已有所改观——至少在我们影响力所及的范围内,恃强凌弱的事情少了许多,医术武功不再被当作敛财欺人的工具。但要让这些规矩真正扎根,成为江湖共识,需要更明确的规范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。窗外的庭院里,几个年幼的弟子正在练习辨识草药,叽叽喳喳的讨论声随风飘进来。
“这个是薄荷,叶子有锯齿,气味清凉!”
“不对不对,薄荷的叶子更尖,这个是留兰香,你看它的茎是紫色的……”
一个稍大的孩子过来指导:“你们都错了。这是藿香,看它的花序,是穗状的。薄荷和留兰香的花都是轮伞花序。来,我教你们