陆乘风微微一愣,随后笑了,笑容里带着温暖的回忆:“是阿禾,那个从金兵屠村中逃出来的孩子。他来的时候才七岁,又瘦又小,怀里抱着一只破碗,碗里装着半碗发霉的米。看见我们时,眼睛睁得大大的,既害怕又期待。”
他的声音轻柔起来:“您当时什么也没说,只是盛了碗热粥给他。他接过碗时,手抖得厉害,粥都洒出来了。李师祖蹲下来,用袖子帮他擦手,说:‘慢点吃,别烫着。’”
我记得那个场景。那是一个寒冷的冬日,终南山下着大雪。阿禾穿着一件破单衣,冻得嘴唇发紫,脚上的草鞋已经烂了,露出冻得通红的脚趾。他站在别院门口,不敢进来,只是眼巴巴地看着我们。那时候别院刚建不久,只有三间草屋,我和莲花带着几个孩子挤在一起,晚上能听见山风吹过茅草屋顶的沙沙声。
“后来呢?”我问,虽然知道答案,但还是想听他说。
“后来阿禾在别院住了八年,学医认药都很用功。”陆乘风说,“十五岁那年,他主动要求去襄阳分院——他说那里离前线近,能救更多的人。现在他在襄阳医馆做副管事,去年还成亲了,妻子是他救治过的一位农家姑娘。上个月来信说,妻子有孕了,秋天就要当爹了。”
我的眼前浮现出一张脏兮兮的小脸,那双惊恐的眼睛在看到热粥时瞬间亮起来的样子。那光芒里,有生的希望,有被接纳的感激,有找到归宿的安心。而如今,这个孩子已经长大成人,成家立业,即将迎来自己的下一代。
生命就是这样,一代代传承,生生不息。
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我轻叹一声,合上册子,指尖摩挲着封面上“逍遥别院”四个字。这二十年来,这三个字从一个地名,变成了一种理念,一个象征,一份承诺。
“二十周年庆典的筹备如何了?”我问。
陆乘风从袖中取出另一份文书,显然早有准备:“正要向师祖禀报。按您的吩咐,不发请柬,不设宴席,不搞排场。各分院只需在当地做三日义诊,将省下的费用换成米粮分发给贫苦人家。总院这边,李师祖说想办一场‘百工展’。”
我忍不住笑了。这确实是莲花会想出来的主意。
所谓百工展,就是将别院这些年改良的农具、医疗器械、日常器物集中展示,让百姓自由参观,若有需要可以当场学习制作方法。莲花常说:“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,而授人以渔不如让人知道如何造网。我们不仅要教会他们怎么用,还要教会他们怎么做,这样技艺才能真正流传下去。”
“李师祖还说,”陆乘风眼中闪着光,那是发自内心的敬佩,“他想在庆典当天公布‘逍遥三不传’的正式门规。他说,这些年别院已经打下了根基,是时候立下规矩,让后来者知道逍遥派的底线和追求。”
我怔了怔,心头涌起一阵暖意。这三条规矩,其实是我们这些年潜移默化中一直在践行的准则——心术不正者不教,恃强凌弱者不收,固步自封者不留。如今莲花要将其正式立为门规,想来是觉得时机成熟了,别院的发展已经到了需要明确规范的时候。
“你去忙吧,”我站起身,“我去找他商量细节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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穿过药圃时,春日的阳光正好洒在一片盛开的金银花上。二十年前我亲手种下的那几株,从指尖大小的幼苗,如今已爬满了整面篱笆,藤蔓粗壮如儿臂,绿叶繁茂,黄花似锦。每年春夏之交,这里都会成为别院一景,弟子们喜欢在花架下读书讨论,孩童们喜欢在花影间嬉戏玩耍。
空气中弥漫着草药特有的清香,混合着泥土和晨露的气息,让人的心都不自觉地静了下来。远处传来潺潺水声——那是莲花设计的灌溉系统,用竹管从山泉引水,既浇灌了药圃,又在炎夏为别院带来清凉。
工坊区传来叮叮当当的敲打声,富有节奏感。那是弟子们在制作新一批的针灸针具。自从我改良了淬火工艺,逍遥别院出品的金针银针就成了各地医馆争相采购的佳品——针体均匀,针尖锋利而不易钝,针身柔韧而不易折。但我们从不以此牟利,所有收益都投入到了孤儿的教养和医馆的扩建中。莲花常说:“医者以治病救人为要,若以医术敛财,便失了本心。”
走过学堂时,朗朗读书声从窗内传出,整齐而有力:
“……医者,仁术也。见彼苦恼,若己有之,深心凄怆,勿避险巇、昼夜、寒暑、饥渴、疲劳,一心赴救,无作功夫形迹之心。如此可为苍生大医……”
这是孙思邈《大医精诚》篇。我驻足听了片刻,心中感慨万千。这些孩子大多出身贫寒,有些甚至是战乱遗孤——父母死于金兵铁蹄,家园毁于战火,流离失所,朝不保夕。可如今他们坐在明亮的学堂里,穿着干净的衣衫,捧着崭新的书本,学习着济世救人的道理。他们的眼神专注而明亮,他们的声音坚定而清澈。
也许他们中将来不会每个人都成为名医,有的可能会去务农,有的可能会去经商,有的可能会从军。但只要心中存了这份仁念,无论走到哪里,无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