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康儿,走吧。”陆乘风说,“路还长,早点出发,天黑前能赶到下一个驿站。”
杨康点头,最后看了一眼别院——这个他从十二岁起生活的地方,这个给了他温暖、教导和成长的家。晨曦中,别院的青瓦白墙静谧安详,药圃里新绿的药苗在晨风中摇曳,几个早起的孩子站在门口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他深吸一口气,转身,大步走向停在院外的马车。
马车是逍遥商行准备的,不算豪华,但结实耐用。车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把式,跑过很多次北边的路。杨康和陆乘风上了车,车夫扬鞭,马儿嘶鸣一声,车轮缓缓转动。
我们站在门口,目送马车远去。丘处机站在我身边,道长今天没有穿道袍,穿了一身寻常的灰色布衣,看起来像个普通的老者。他望着渐行渐远的马车,久久不语,只是握着拂尘的手,指节有些发白。
马车消失在晨雾中,留下深深的车辙和满院的寂静。孩子们站在门口,一直望到看不见了,才蔫蔫地回来,有几个年纪小的,已经开始抹眼泪了。
陆乘风拄着拐杖,望着远方的路,轻声说:“总觉得……院子里少了点什么。空落落的。”
是啊,那个从十二岁起就在别院长大的少年,那个跟着我们学医认药、跟着丘处机练剑习武、跟着陆乘风学算账理账的少年;那个会在义诊时耐心安慰病人、会在书房里熬夜读书、会在练功时咬牙坚持的少年;那个从迷茫到坚定、从稚嫩到成熟的少年,就这样踏上了属于他自己的征途,去往一个未知的、充满挑战的地方。
而我们能做的,只有祝福,和等待。
---
杨康到枣阳后的第一封信,是两个月后寄来的。那时已经是初夏,终南山的桃树已经结出了青涩的小果。
信很厚,用了三张信纸,密密麻麻写了十几页。字迹起初工整,后来渐渐潦草,显是越写越激动,越写越想倾吐。
他说枣阳的情况,比想象的更糟。
“我到枣阳那天,是四月初八。天阴着,下着毛毛雨。马车驶进县城时,我几乎不敢相信这就是一县治所——城墙塌了好几处,缺口处用木头和泥土胡乱堵着;街道坑坑洼洼,积水混着泥浆,散发着难闻的气味;两旁的房屋,十间有五六间是空的,窗破门歪,屋顶长草。”
“县衙在城中心,还算完整,但也破败不堪。门前的石狮子缺了一只耳朵,大门上的漆剥落得差不多了,推开时吱呀作响,像是随时会散架。衙役只有二十几个,大多老弱,穿着破旧的号衣,无精打采地站在堂下。”
“我到任第一天,还没来得及熟悉情况,县衙门口就聚集了三十多个告状的百姓。有白发苍苍的老者,有衣衫褴褛的妇人,有面带稚气的少年。他们跪在泥水里,举着状纸,哭喊着‘青天大老爷做主’。”
杨康在信中详细描述了那些案子:王家庄的王老汉,儿子被邻村的恶霸打死,告了半年,县衙不理;李村的李大娘,女儿被山贼掳走,生死不明;张镇的三户人家,田地被乡绅强占,告到县衙,反被打了板子……
“我坐在堂上,听着他们哭诉,看着他们眼中的绝望和期盼,心里又沉又重。那沉,是责任的重量;那重,是良心的压力。我知道,从这一刻起,我肩上扛的,不仅是朝廷的任命,更是这几万枣阳百姓的身家性命。”
但他没有慌乱。他记着李莲花的话——审案须查实据。
“我把所有案子都记下来,一件件去查。田地去丈量,尸首去检验(虽然已经埋了半年,但我还是请了仵作开棺),证物去收集,证人去询问。有些案子年代久远,证据难寻,我就一遍遍跑,一遍遍问。一个月下来,三十多个案子,结了二十七个。虽然累,每天只睡两三个时辰,但看着百姓拿到公道时流下的眼泪,看着他们跪下磕头说‘谢谢青天大老爷’,我觉得值。”
信的后半部分,写的是他推行“县衙公开审案”的事。
“枣阳以前的案子,都是县官在二堂私下审理,百姓不知情,就容易猜疑,觉得官官相护,有钱能使鬼推磨。我把审案搬到大堂,打开县衙大门,允许百姓旁听。起初有人闹事,在堂下喧哗、起哄,甚至有人想冲上堂来。我就让衙役维持秩序,讲明规矩——可以听,可以看,但不能喧哗,不能干扰审案。第一次公开审案,来了上百人,把大堂挤得水泄不通。”
“效果出奇的好。百姓亲眼看着案子怎么审,证据怎么查,判决怎么下,对县衙的信任就慢慢回来了。有几个陈年积案,就是因为公开审理,有旁听的百姓提供了新线索,才得以破获。比如王老汉儿子被打死的案子,就是有个旁听的老妇人站出来说,她那天在河边洗衣服,看见恶霸带着几个人从河边跑过,手里还拿着带血的棍子。有了这个线索,案子很快就破了。”
我看得连连点头,心中欣慰。公开、透明,这是取信于民的