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觉得多吗?”李莲花反问,脚步放缓,与他并肩而行。
杨康想了想,很认真地说:“多。要懂药性,要懂脉象,要懂方剂,要懂每个人的不同体质、不同病情……还要懂怎么跟病人说话,怎么让他们听懂、配合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以前以为,看病就是开方抓药。大夫看看病人,摸摸脉,开个方子,病人去抓药,吃了就好了。就像……就像去铺子里买东西,付钱,拿货,回家。”
“那现在呢?”
“现在觉得……”少年寻找着合适的词句,“像是在下一盘很复杂的棋。要考虑每一步的得失——用这味药的好处是什么,风险是什么;要预见后面的变化——这剂药下去,病情可能会怎么演变;还要随时调整策略——如果效果不好,该怎么换方;如果出现新症状,该怎么应对。”他看向李莲花,“而且,每个病人都是不一样的棋局,规则相似,但棋路千变万化。”
李莲花笑了,那笑容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温暖:“这个比喻不错。所以医道如棋道,需要全盘考虑,也需要随机应变;需要遵循规律,也需要灵活变通。”他停下脚步,站在山路转弯处,这里视野开阔,可以看见山下村庄的全貌:几十间房屋错落有致,炊烟袅袅升起,田间还有晚归的农人在收拾农具。
他转向杨康,声音变得深沉:“今天我带你下乡,不只是教你看病诊脉,更是让你看见——这些人,这些最普通的百姓,他们一生辛勤劳作,所求不过是温饱安康。可天灾人祸、生老病死,随时会打破这份微薄的安稳。他们生病时,没有名医可请,没有珍药可用,甚至没有钱去镇上抓一副像样的药。”他指着山下那些星星点点的灯火,“他们所求的,只是一剂能治病的药,一个能看病的人,一份能活下去的希望。医者能给的,就是这个。”
少年顺着他的手指望去,久久不语。晚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,夕阳在他年轻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。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正在拔节的青竹,沉默地吸收着阳光雨露,也沉默地感受着大地的重量。
许久,他轻声说:“我娘……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。王府里的人生病,有太医诊治,有名贵药材,从不用担心这些。”
“那是因为她生活在另一个世界里。”李莲花平静地说,“而你现在,看见了两个世界。至于将来要活在哪个世界,或者如何连接这两个世界,是你需要思考的问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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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饭后,杨康主动去了书房。按照计划,晚上是他温书的时间——读《宋民录》,读史书,读诸子百家,了解这个他即将面对的真实世界。
我没去打扰,只是在药房配明天要用的药材:一批新收的连翘需要晾晒,前几日炮制的半夏需要检查火候,还要准备一些常用的成药药散。药房里弥漫着药材的香气,我在配药台前忙碌,耳朵却留意着隔壁书房的动静。
书房里很安静,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,和一两声极轻的叹息。那叹息声很压抑,像是怕被人听见,又像是从心底深处自然流露的沉重。
约莫一个时辰后,我配好了药,洗净手,煮了一碗安神茶——用的是百合、酸枣仁、茯苓,加了一点冰糖。茶香清淡宁神。我端着茶碗过去,轻轻推开书房的门。
书房里点着两盏油灯,一盏放在书桌上,一盏挂在墙边。杨康坐在书桌前,背对着门,腰背挺直,但肩线有些紧绷。他没有在读,那本厚厚的《宋民录》摊开在面前,他的目光却落在某一页上,眼神空洞,像是透过书页看到了很远的地方。
我把茶碗放在桌上,轻声说:“看累了就歇会儿。”
他这才回过神,猛地抬头,眼中有一瞬间的慌乱,随即镇定下来:“师娘。”
我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,椅子是竹制的,坐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。“看到哪儿了?”我温和地问。
杨康把书转过来,推到我面前。我低头一看,心头微微一沉。
那是淮南水患的记录——三年前,淮河决堤,洪水淹没三州十八县,浮尸千里。那是我和李莲花云游途中亲眼所见的景象:洪水过后,田野变成泽国,房屋倒塌,树木枯死,侥幸活下来的人面黄肌瘦,眼神麻木。灾民聚集在高地上,草根树皮都被吃光了,真的发生了易子而食的惨剧。我记下了那些触目惊心的细节:一个母亲抱着死去的婴儿呆呆坐着,一个老人用最后的气力在泥地上写“饿”字,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为了一碗稀粥互相推搡……
我也记下了地方官的所作所为:朝廷拨下的赈灾钱粮被层层克扣,到灾民手中十不存一;富商趁机囤积粮食,抬高米价;衙役借维持秩序之名,欺压抢掠灾民。我们亲眼看见一个县令坐着轿子从灾民区经过,轿帘紧闭,对路边的哀嚎充耳不闻。
那一页纸,写满了人间地狱的景象。
“这些……都是真的吗?”少年的声音发颤,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,指节泛白。
“真的。”我平静地说,尽管心里依然会为那段记忆而刺痛,“而且这还只是冰山一角。我们只经过了一小片灾