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提出要陪他去,李莲花却摇头:“这是他自己的事,得他自己面对。有些话,有些决定,必须他自己说出口,才算真正迈出了这一步。”
“可那毕竟是大金国的赵王府,他才十二岁,万一完颜洪烈恼羞成怒……”
“完颜洪烈不是那样的人。”李莲花很肯定,“这六年来,我观察过他。此人确有野心,手段也不乏狠辣,但对包夫人和杨康,他是真用了心。况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聪明人知道什么时候该放手。强留一个心不在这里的人,只会让最后的情分也消磨殆尽。不如放手,留个念想。”
我明白他的意思,但还是放心不下。最后折中的办法是,我和李莲花送他到王府门外,在附近的茶楼等候。若一个时辰后他还不出来,我们再进去要人——以逍遥派掌门的身份,完颜洪烈总要给几分面子。
出门时,雨停了。连续三日的秋雨把天空洗过一般澄澈,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洒下来,将青石板路照得发亮,积水的地方反射着碎金般的光。空气里有泥土和落叶的气息,凉丝丝的,是秋天独有的味道。
杨康换回了那身锦缎衣裳——月白色的长袍,绣着暗纹,外罩一件鸦青色的斗篷。他说这是最后一次穿这身衣服,等出了王府,就再也不会穿了。“既然要做杨康,就要从里到外都是杨康。”他说这话时,眼神里有种近乎仪式感的郑重。
路上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像是丈量着什么。经过熟悉的街道、店铺,他会多看两眼——那家他常去买糖画的铺子,那个他曾经偷偷溜出来听说书的茶楼,那条他和王府侍卫比试射箭的巷子……十二年的人生,都刻在这些街巷里。
快到王府时,他忽然停下脚步,回头看向我们。阳光照在他脸上,那张还带着稚气的脸上有种超越年龄的平静。
“师父,师娘。”他说,声音在秋日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如果……如果我待会儿改变主意了,你们会不会觉得我没出息?会不会觉得我这三天的纠结都是笑话?”
李莲花蹲下身,与他平视——这个动作让少年有些怔忡,许是太久没有人这样与他说话了。在王府,所有人不是仰视就是跪拜;在别院,我们虽然待他亲近,但终究隔着师徒的名分。
“记住,”李莲花的声音很温和,却字字清晰,“选择本身没有对错。重要的是你做出选择时,是否对得起自己的心。如果今天你进了王府,看着那些熟悉的庭院,听着完颜洪烈的话,忽然觉得那里才是你该待的地方,那你就留下来。我们不会怪你,只会祝福你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路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如果你留下来,是因为害怕外面的艰难,是因为舍不得锦衣玉食,是因为不敢面对未知的未来——那才是没出息。康儿,你今年十二岁,你的人生才刚刚开始。无论选择哪条路,都会有艰难,都会有得失。关键是,你能为自己的选择负责吗?”
杨康看着师父的眼睛,那双总是平静如湖的眼睛里此刻映着他的倒影,小小的,却无比清晰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他说,深吸一口气,转身走向王府大门。
我和李莲花站在街角,看着那个小小的、挺直的背影一步步走上台阶。王府的朱红大门在阳光下显得格外醒目,门上的铜钉闪着冷硬的光。守卫看见他,明显愣了一下——许是没想到小王爷会在这个时候、以这种方式出现。
杨康对守卫说了什么,守卫连忙行礼,打开了侧门。少年回头看了我们一眼——那眼神很复杂,有决绝,有不舍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脆弱——然后消失在门内。
朱红大门缓缓合上,发出一声沉闷的响。
五、
茶楼二层,我们选了临窗的位置,正好能看见王府的正门。伙计上了茶和几样点心——桂花糕、绿豆糕、芝麻糖,都是甜腻腻的,我却一点胃口也没有。
“你说,完颜洪烈会怎么对他?”我轻声问,眼睛一直盯着那扇紧闭的门。
李莲花给自己倒了杯茶,茶汤碧绿,在素白的瓷碗里漾开涟漪:“完颜洪烈是聪明人。这六年来,他应该早就察觉到杨康的心不在金国。每次我带康儿去义诊,他虽不阻止,但总会派人暗中跟着;康儿在别院住的日子越来越长,他也从不强求他回府。他只是念着父子情分,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——希望时间能改变什么,希望这孩子终有一日会真心把自己当成完颜家的人。”
“那他会放人吗?”
“会。”李莲花肯定地说,“因为他知道,强留一个心不在这里的人,只会让最后的情分也消磨殆尽。不如放手,留个念想——也许三年后,也许更久以后,这孩子还会记起王府的好,还会愿意回来看看。”
我抿了口茶,觉得满嘴苦涩:“可这对康儿太残忍了。一边是养育之恩,一边是血海深仇,他得在中间撕扯三年。”
“但这是他自己选的路。”李莲花望着窗外,“有些路,明知道难走,也要走。因为不走,心里那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