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
“你可知道,这三年里,你会被多少汉人唾骂?他们会说你是贪图富贵,会说你是认贼作父,会说你不忠不孝,枉为杨家后人!”
“知道。”
“你可知道,你母亲在天之灵,恐怕也不愿见你如此?她拼死生下你,不是为了让你再去侍奉仇人!”
这句话像一根针,狠狠扎进了杨康的心口。我看见他脸色瞬间白了,嘴唇颤抖着,整个人都在发抖,却还是咬紧了牙关:“母亲……母亲临终前说,她不后悔当年救我爹,也不后悔生下我。但她希望我活得坦荡,不要像她一样,一生都在逃避和谎言里。”
他深吸一口气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却倔强地不肯落下:“她说,无论我姓完颜还是姓杨,我都是她的儿子。她只求我做个好人,做个对得起自己良心的人——不是对得起哪个姓氏,哪个国家,是对得起‘人’这个字。”
茶室里一片寂静。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起来,噼里啪啦砸在瓦片上,像是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。
丘处机闭上了眼睛。这位以刚烈着称、一生快意恩仇的道长,此刻脸上竟露出了一丝疲惫和……释然?那种沉重背负多年、忽然卸下却又不习惯的释然。
“包师妹……”他喃喃道,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,“她终究比你爹明白。”
再睁开眼时,他目光柔和了许多,不再是那种恨铁不成钢的严厉,而是一种复杂的、掺杂着心疼和理解的注视:“你爹一生刚烈,眼里揉不得沙子。若他在世,定要你立刻与完颜洪烈断绝关系,甚至……甚至要你报仇雪恨。但那样的路……”他摇头,“那样的路,你母亲走过了,太苦,太痛。”
李莲花这时才开口,声音平缓如这秋日的雨:“丘道长,杨康的路,终究要他自己走。我们能做的,是给他指路,而不是替他选路。指给他看哪里是悬崖,哪里是坦途,但迈步的只能是他自己。”
丘处机看向他,眼神锐利:“李兄认为,贫道这些年错了?不该教他忠义气节,不该告诉他身世血仇?”
“并无对错。”李莲花摇头,语气诚恳,“道长教他忠义气节,是希望他不忘根本,不失风骨。我教他医理仁心,是希望他理解众生,心怀慈悲。只是这孩子肩上扛的东西太多,太沉——一边是养育之恩,一边是血海深仇;一边是十二年朝夕相处的情分,一边是血脉相连的根。若不能自己找到平衡,迟早会被这些重量压垮。”
“那李兄的意思是?”
“我想和道长定个约定。”李莲花正色道,“接下来的三年,杨康每月半月随道长学武,上终南山修习全真心法,磨炼心志,强健体魄。半月随我与内子学习医术民生,在别院和周边践行三年之约,义诊授艺。三年之后,他去留自决,前路自选,我们谁也不干涉。”
丘处机眉头紧锁:“可他是杨家后人,身负血海深仇,岂能……”
“正因如此,才更需要明白‘为何而活’。”我忍不住插话,声音在安静的茶室里显得格外清晰,“道长,若他只知报仇,那与当年制造雁门关惨案的慕容博有何区别?仇恨只会孕育新的仇恨,鲜血只会引来更多的鲜血。我们要教给他的,是如何在血仇之外,找到生命更广阔的意义——如何用这一身所学去帮助人,而不是伤害人;如何在这乱世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而不是被仇恨牵着鼻子走。”
丘处机深深地看着我,又看向杨康。少年迎着他的目光,不闪不避,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三天前的迷茫和痛苦,只剩下一种近乎执拗的清明。
许久,道长长叹一声,那叹息里包含了太多东西——有无奈,有不甘,但最终都化作了妥协:“罢了,罢了。或许真是贫道太执着了。”
他站起身,高大的身影在茶室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走到杨康面前,他伸手按在少年肩上,那手很稳,很有力:“康儿,你记住。无论你姓什么,做什么选择,你骨子里流的是杨家的血。这份血脉带给你的不是枷锁,是风骨——是顶天立地、无愧于心的风骨。你爹一生磊落,你娘一生坚韧,这份风骨,你要接住了。”
杨康重重点头,声音哽咽:“弟子铭记。”
“那便依李兄所言。”丘处机转向我们,神情恢复了平日的肃然,“每月初一至十五,贫道带他上山习武。十六至三十,他在别院学医。三年为期,期满之后……由他自己决定前路。”
“多谢道长成全。”李莲花郑重一礼。
“不必谢我。”丘处机苦笑,那笑容里有几分自嘲,“贫道只是忽然想通了——若这孩子的路注定与我们设想的不同,那或许,是上天有更好的安排。我们这些老家伙啊,总以为自己活了几十年,什么都知道。却忘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命数,强求不得。”
四、
协议达成后的第一件事,是杨康要回王府一趟。
他得亲自向完颜洪烈说明决定——不是写信,不是托人带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