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义诊,授艺,尽我所能。”杨康说,“但我不参政,不涉军务,不助金国侵宋。这是底线。”
“然后呢?”
“然后……”少年握紧了拳头,指节泛白,“我想看看,我能为这片土地上的百姓做些什么。不是以完颜康的身份,是以杨康——一个汉人,一个读过几本书、学过几式武功的普通人。”
药房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水从屋檐滴落的声音,滴答,滴答,像是时间的脚步。
李莲花站起身,走到杨康面前。他比少年高半个头,此刻微微低头看着那双倔强的眼睛:“这条路会很苦。你会被两边的人都不理解——金人会说你是养不熟的白眼狼,汉人会说你是认贼作父的叛徒。你会被质疑立场,被骂作墙头草。甚至可能到头来一事无成,什么都改变不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也可能终其一生,都找不到一个能安放自己的位置——既不是金人,也不被宋人完全接纳,像个孤魂野鬼,在夹缝里游荡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为什么还要选?”
杨康抬起头,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属于十二岁少年的情绪——那是一种混合了迷茫、不甘和一丝狠劲的光:“因为我不想成为任何人手中的棋子。不想做金国用来收买汉人心的工具,也不想做宋人用来标榜忠义的符号。我就是我,我想按自己的心意活一次——哪怕这条路再难,也是我自己选的。”
我忽然想起六年前,那个在王府花园里问我“为什么汉人师父要教金人世子”的小小身影。那时他眼睛里全是困惑,像只误入陌生领地的小兽,警惕又好奇。如今却只剩下决绝,像一把刚刚开刃的剑,虽然稚嫩,却已经有了锋芒。
李莲花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却像是雨后天晴时从云缝里漏出的第一缕光,温暖而不刺眼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那就按你的心意活。”
三、
当天下午,丘处机来了。
这位全真道长是被陆乘风请来的。杨康在做出决定后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托陆乘风送信给终南山上的重阳宫,请丘处机来别院一叙。信写得很简短,只说了包惜弱临终告知真相,以及自己做出的决定。
丘处机踏进院门时,道袍下摆还沾着泥水,衣角破了一处,显然是山路难行,一路急奔所致。他看见站在院中等候的杨康,先是一愣——许是少年身上那身粗布衣裳和坚毅神情让他陌生,随即眼中涌上复杂的情绪——有痛惜,有怒其不争,但更多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,压得他眉头紧锁。
“康儿。”他唤了一声,声音干涩,像是许久没喝水。
杨康上前,恭恭敬敬地行了个礼:“丘道长。”
没有叫师父。这个细节让丘处机眉头皱得更紧,但很快又舒展开来,像是强迫自己接受了什么。他看向从药房走出来的我和李莲花,抱拳道:“李兄,白姑娘。”
“丘道长远来辛苦。”李莲花还礼,“雨天山路难行,道长且先歇息。”
“不必。”丘处机摆手,目光又回到杨康身上,“信中说你母亲……到底怎么回事?”
杨康抿了抿唇:“道长,我们进屋说吧。”
我们在药房旁边的茶室落座。这茶室原本是间堆放杂物的厢房,陆乘风接手别院后收拾出来,摆了几张竹椅、一张木桌,虽然简陋,但窗明几净,窗外就是药圃,雨天里药香混合着泥土的气息飘进来,倒是别有一番清静。
陆乘风默默上了茶——是终南山的野茶,味道有些涩,但回甘悠长。他放下茶盘,又悄无声息地退出去,带上了门。茶香在雨声中袅袅升起,却化不开室内的凝重。
丘处机先开了口,声音低沉:“康儿信中说得简略,贫道想听你们细说。”
李莲花示意杨康自己说。
少年坐得笔直,双手放在膝上,指尖却无意识地抠着衣角。他将这三天来的一切原原本本道来——包惜弱如何在他生辰那天将他叫到床前,如何说出十八年前牛家村的惨案,如何坦白完颜洪烈的真实身份,如何嘱咐他“不要活在仇恨里,但要活得像个人”。
他说得很慢,有时会停顿,像是在斟酌词句,又像是在重新经历那一刻的震撼和痛苦。说到母亲临终前的嘱托时,他的声音开始颤抖,但自始至终没有回避丘处机的目光。
“母亲说,”杨康深吸一口气,努力让声音平稳,“她这一生最对不起两个人。一个是我爹杨铁心,她没能等他回来;一个是我,她让我认贼作父十二年。但她不后悔救我,不后悔生下我。她只求我……求我不要重蹈覆辙,不要被仇恨蒙了眼,不要辜负了这一身血脉和所学。”
丘处机听完,沉默了很长时间。他端着茶碗的手很稳,可我能看见他手背上凸起的青筋,像老树的根,盘虬着难以言说的情绪。茶水的热气在他眼前氤氲,模糊了他眼中瞬间闪过的泪光。
“所以,”他终于开口