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。”李莲花点头,拿起茶壶,给自己也斟了一杯,“慕容博假传消息,说有一批契丹武士要前来中原抢夺少林武功秘籍,特别是《易筋经》。以少林寺玄慈方丈——当时他还是玄慈大师——为首的二十一名中原高手信以为真,在雁门关外设伏,袭击了途径此地的萧远山一家。”
“萧远山……”乔峰喃喃重复这个名字,像在咀嚼着什么,“他……他是我……”
“是你生父。”李莲花接道,语气平静,但每个字都像重锤,敲在乔峰心上,“他本是辽国珊军总教头,武功高强,深得辽主信任。他娶了一位汉人女子为妻,就是你母亲。三十年前,他奉辽主之命,作为友好使者出使大宋,希望能促进两国和平,消弭战祸。你当时尚在襁褓之中,随父母同行。”
李莲花顿了顿,看了乔峰一眼,见他虽然脸色苍白,但还能保持镇定,才继续道:“那一战,惨烈异常。萧远山武功太高,虽然被偷袭在先,但一人独战二十一名中原高手,仍然杀得对方死伤惨重。但你母亲……不会武功,在混战中被误杀,当场惨死。”
乔峰的手开始颤抖,茶杯里的茶水晃动着,溅出几滴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滚烫的茶水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你父亲悲愤欲绝,抱着你母亲的尸体,仰天长啸,然后……”李莲花的声音低沉下去,“抱着你,跳下了雁门关外的万丈悬崖。”
哐当——
茶杯终于从乔峰手中滑落,摔在矮几上,又滚落到草席上。白瓷碎裂开来,褐色的茶汤泼洒了一地,浸湿了草席,氤氲开一片深色。
乔峰的手僵在半空,手指蜷缩着,不住地颤抖。他脸色惨白如纸,嘴唇抖得厉害,想说什么,却发不出声音。那双曾经锐利如鹰的眼睛,此刻空洞得吓人,没有焦点,没有神采,只有一片死寂的灰暗。
我能想象他此刻的心情。
三十年,他以为自己是汉人,是少室山下农家子,父母是老实巴交的乔三槐夫妇。他七岁拜玄苦大师为师,学习少林武功;十六岁加入丐帮,从一名普通弟子做起,凭着一身正气和过人武功,一步步做到副帮主,最后接任帮主之位,成为天下第一大帮的领袖。
他一生以侠义为准则,以守护中原武林、抵御外敌为己任。他掌法刚猛,降龙十八掌威震天下;他豪气干云,结交天下英雄;他重情重义,为兄弟两肋插刀;他嫉恶如仇,铲奸除恶从不手软。
结果一夜之间,有人告诉他:你不是汉人,是契丹人;你不姓乔,姓萧;你敬若神明的养父母,你视如父亲的恩师,都是被你的生父所杀;你半生信仰、半生守护、甚至愿意为之付出生命的中原武林,曾经是你生父的仇敌,是害你家破人亡的凶手。
这种颠覆,这种打击,足以让任何一个人崩溃,让任何一条硬汉倒下。
“为……为什么……”乔峰喃喃道,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,又像梦呓,“为什么要告诉我……为什么不让我就这么……就这么什么都不知道地活下去……或者……就这么死了算了……”
“因为你有权知道。”李莲花重复这句话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敲在人心上,“也因为,你不该被仇恨蒙蔽眼睛,步你父亲的后尘。”
乔峰猛地抬头,眼中布满血丝,像一头受伤的困兽:“你什么意思?!”
“萧远山被仇恨蒙蔽了三十年。”李莲花直视他,目光清澈而坚定,“他跳崖未死,隐姓埋名,潜伏在少林寺三十年。他查清了当年参与雁门关之战的所有人,然后……一个一个,杀了他们。汪剑通的父亲,谭公谭婆,赵钱孙,单正一家……还有你的养父母乔三槐夫妇,你的授业恩师玄苦大师。”
“他认为,所有参与那场伏击的人,都该死。即使有些人只是奉命行事,即使有些人后来悔过自新,即使有些人根本不知情——比如你的养父母,他们只是收养了一个孤儿,何错之有?但他不管,他被仇恨吞噬,变成了只为复仇而活的怪物。”
李莲花顿了顿,语气缓和了些:“你现在知道了真相。是选择像你父亲一样,被仇恨控制,去找玄慈方丈报仇,去找所有相关之人报仇?还是选择放下仇恨,走出自己的路,不重蹈覆辙?”
“放下?”乔峰惨笑,那笑声比哭还难听,“我父母惨死,我三十年活在谎言里,我认贼作父,我为仇人卖命……你让我放下?”
“不是让你放下仇恨。”我轻声插话,尽量让声音柔和,“是让你不要被仇恨控制。乔帮主,仇恨是火,烧了别人,也会烧了自己。你父亲就是最好的例子——他被仇恨烧了三十年,杀了无数人,最后呢?他快乐吗?他解脱了吗?没有。他只会更痛苦,更扭曲。”
乔峰看向我,眼神锐利得像刀:“那你说,我该怎么办?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继续当我的丐帮帮主,率领中原武林抵御辽国?还是去少林寺,找玄慈报仇,为我父母讨回公道?还是……回到辽国,认祖归宗,做个辽国人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