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城,西魏大统九年(公元543年)春末。
夕阳如同一块巨大的、正缓缓冷却的烙铁,在西边天际抹上一层沉甸甸的暗红。往日熙攘的朱雀大街上空荡荡的,只有风卷着尘土和零碎的败叶打着旋。巨大的城门在绞盘沉闷的吱呀声中艰难开启,一股浓重的、混杂着血腥、汗臭和金属锈蚀气味的风,猛地灌入城内。
溃兵,像一条被抽去了脊骨的巨大伤蛇,缓慢而沉重地蠕动进来。士兵们早已没有了出征时的昂扬,盔甲歪斜,刀枪残缺,许多人身上缠着被血污渗透的肮脏布条,眼神空洞麻木。伤兵的呻吟如同背景音,断断续续,低沉而绝望。倒拖在地上的旗帜,沾满泥泞,曾经象征荣耀的徽记变得模糊不清。马蹄踏在青石板上,发出疲惫不堪的嘚嘚声。
宇文泰就在这支败军的最前方。他依旧骑在马上,腰背挺直,然而那身曾经光亮的明光铠此刻布满了刀砍箭射的痕迹,缝隙里有凝固的褐色血块,更有未干涸的汗水混着尘土,在他那张因过度紧绷而显得格外瘦削苍老的脸上蜿蜒而下,留下狼狈的印记。他微微垂着眼睑,避开街道两旁那些紧闭的门窗缝隙后投射出来的目光——那些目光里,有恐惧,有迷茫,但最深切的,是一种无声的失望和冰冷的审视。
每一次马蹄叩击石板的声音,都像重锤砸在他心上。出征时的豪言壮语犹在耳边——“饮马黄河,光复洛阳”!何等意气风发!而今呢?败了,败得彻彻底底,不仅洛阳未得寸土,连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精锐主力也折损大半。若非老将王思政在潼关拼死力战,挡住了东魏追兵彭乐、斛律金的锋芒,今日能不能坐在这马背上回到长安,都是未知之数。
巨大的挫败感和强烈的不甘,如同两条毒蛇,在宇文泰的心头噬咬。他向来以坚忍着称,沙苑之战的绝地反击便是最好证明。但这一次,邙山的惨败,损失之重,几乎动摇了西魏的根基!仅仅依靠鲜卑贵族为核心的六镇旧部?数量本就远逊东魏,经此大挫,兵源枯竭,士气低迷,拿什么去抵挡高澄那个小儿的反扑?拿什么去实现他胸中那个“混一戎华”的宏大抱负?宇文泰放在马鞍上的手,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,带来一丝尖锐的痛楚,才能稍稍压下喉咙里的腥甜和翻涌的绝望。
“丞相,到宫门了。”亲兵统领赫连达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疲惫。他的一条胳膊用布带吊在胸前,那是邙山断后血战时留下的纪念。
宇文泰猛地抬头。恢弘却略显陈旧的宫门就在眼前,像一张沉默巨口。他深吸一口气,努力压下翻滚的心绪,沉声道:“传令,各部依序归营,伤者速送医官救治!李弼、独孤信、赵贵……还有苏绰,立刻到丞相府议事厅见我!”声音虽竭力平稳,却掩不住那丝深重的疲惫和急迫。他必须立刻找到一条出路,一条能在这绝境中重新站起来、活下去的路!
丞相府的议事厅大门紧闭,灯火通明,彻夜未熄。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。墙壁上巨大的舆图,邙山的位置被重重地画上了一个刺眼的红叉。
大将独孤信衣甲未卸,脸上尘土混合着凝固的血渍也未擦洗,他猛地一拳砸在案几上,震得灯烛摇曳:“耻辱!奇耻大辱!若非李弼兄力挽狂澜,接应及时,我等此刻怕是已成了斛律金刀下之鬼!”他声音嘶哑,眼中布满了狂暴的血丝和深切的痛苦。
坐在他对面的老将李弼,面色沉郁如铁,他的衣甲相对整齐,但眉宇间的倦色更深。他缓缓开口,声音低沉却字字千钧:“怨天尤人无益。独孤将军,当务之急是,我们还有多少可战之兵?粮秣器械还能支撑多久?”他目光投向角落里负责簿籍的官员。
那官员脸色灰败,颤抖着翻开手中沉重的册子,声音带着哭腔:“禀丞相,各位将军……邙山折损,精锐战兵……十去六七……现存可用之兵,不足三万!仓廪……仓廪空虚,洛阳未得,河南粮道断绝,秋粮入库尚早,关中存粮,恐难支……难支一月之需!”最后几个字,微不可闻。
“砰!”又是一声巨响。脾气火爆的赵贵双目赤红,几乎要跳起来:“不足三万?!粮草不足一月?!那东魏高澄小儿,挟邙山大胜之威,随时可能挥师西进!我等……我等坐以待毙乎?”一股绝望的气息瞬间弥漫开来,连李弼紧抿的嘴唇也在微微颤抖。
一直沉默的宇文泰,坐在主位上,像一个冰冷的石雕。听着将领们的争论和哀叹,听着那触目惊心的数字,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也被彻底碾碎。兵力枯竭,粮草告罄——这是悬在西魏头顶的两把