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魏,武定五年(公元543年),晋阳。
早春的寒意尚未退去,晋阳宫却笼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冰冷和死寂之中。巨大的殿堂里,素白的帷幕低垂,烛火摇曳,映照着中央停放的那具华贵棺椁。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檀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,挥之不去。渤海献武王高欢,叱咤北方、威压东西的一代枭雄,终究没能逃脱玉壁城下那场惨败带来的身心煎熬,病逝于撤军途中。
棺椁前,一身重孝、形容憔悴的高澄跪在冰冷的金砖地上。他额头触地,久久未曾抬起,瘦削的肩膀微微颤抖。殿内空旷的回音,将他压抑的呜咽声衬得格外孤寂。父亲的死,来得太突然,太不是时候!玉壁新败,士气受挫;西魏宇文泰虎视眈眈;而最大的威胁,却来自这灵堂之外,来自那些看似恭顺肃立的勋贵重臣们——侯景桀骜难驯的眼神,彭乐毫不掩饰的躁动,还有那些依附于高氏的宗室将领们眼中闪烁的复杂光芒……王座之下,群狼环伺。
一股寒意,比殿外的冷风更刺骨,钻入高澄的骨髓。他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。父亲在时,这些人如同被拴住的猛兽;如今铁链的主人已去,猛兽们还会安分吗?
“世子……”一个低沉而带着几分试探的声音自身后响起。高澄猛地抬起头,布满血丝的眼睛里瞬间敛去了所有脆弱,只剩下锐利和警惕。他认得这个声音,是高岳,父亲的堂弟,手握重兵。
高澄缓缓直起身,没有立刻回头,目光依旧定定地凝视着父亲的棺椁。他强迫自己的思绪从悲恸和恐惧中抽离出来。父亲临终前,那双紧握他手腕、几乎要捏碎骨节的枯手,以及那句用尽最后力气吐出的“制衡……侯景……”的遗言,就是他此刻唯一的依靠。
深吸一口气,高澄猛地一咬牙根,借着撑地的力量霍然站起!动作过大,引得孝袍翻飞。他转过身,脸上泪痕未干,但眼神已如同淬火的钢铁,冰冷、坚硬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势扫过殿内所有人。
“诸公!”他的声音因为激动和刻意压制而有些沙哑,却异常清晰地穿透了灵堂的寂静,“大王薨逝,举国同悲!然,国不可一日无主!强邻窥伺,将士不安!”他顿了顿,目光如鹰隼般掠过侯景那张阴晴不定的脸,“传孤令!即刻起,晋阳全城戒严!四门落锁,内外消息断绝!邯郸尹(指晋阳)所有兵马,暂时交由司徒公(指高岳)节制!违令者,斩!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猛地从腰间抽出父亲赐予的佩剑——那是高欢权力的象征!剑锋出鞘,寒光一闪,映亮了他年轻却因决心而显得异常刚毅的脸庞。
“孤承父遗志,总理军国重事!望诸公如辅佐先王般,与孤同心戮力,共御外侮!若有不臣之心、动摇军国之辈……”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玉石俱焚的杀气,“休怪孤手中这口王剑无情!先王之灵在上,孤今日立誓于此!”说罢,手中长剑重重划破空气,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!
剑鸣声中,偌大的灵堂落针可闻。侯景眼角的肌肉不易察觉地抽搐了一下,下意识地避开了高澄那几乎要穿透人心的目光。彭乐张了张嘴,却被旁边的段韶用眼神死死按住。高岳第一个躬身,声音洪亮:“臣,谨遵世子钧命!肝脑涂地,在所不辞!”紧接着,斛律金、段韶等重将也纷纷躬身领命。那一刻,高澄用近乎孤注一掷的强硬姿态,暂时震慑住了蠢蠢欲动的各方势力。悬于一线的高氏权柄,在年轻继承者凌厉的剑锋挥舞下,险险地稳住了阵脚。
关中,长安,丞相府。
宇文泰(字黑獭)负手站在巨大的舆图前,目光灼灼地盯着洛阳的位置。高欢病逝的消息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巨石,在东魏激起了滔天巨浪,而这巨浪的波纹自然也清晰地传到了长安。宇文泰的脸上,没有了平日的沉静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鹰锁定猎物般的兴奋光芒。
“黑獭兄(亲近僚属对宇文泰的私下称呼),高欢新丧,东魏朝堂震动,高澄乳臭未干,根基未稳,此诚乃天赐良机!”谋士苏绰难掩激动,声音带着微微的颤抖,“若能趁此良机,一举夺占洛阳,则大河以南膏腴之地尽入我手!届时进可图中原,退可固潼关,局势将彻底逆转!”
宇文泰的指尖重重地点在洛阳城标上,发出“笃”的一声轻响。沙苑之战的胜利,为他赢得了喘息之机,但玉壁的坚守也让他看到了高氏根基的深厚。如今,那个压在心头近二十年的大山终于倒了!高澄……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