导师摇了摇头。
“他们本就天天面对风浪和死亡,用命从海里讨生活。
“这种代价,他们觉得划算。甚至……迫不及待。”
“后来,事情慢慢成了传统。
“就在每年海眠季的狂欢夜,苍白女士的力量最盛时。”
他解释着,语气变得平缓,“你瞧。”
李冰转头看去。
只见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。
几位外形身上增生肢体最多的“长老”。
蹒跚着走到井边。
他们抬起不成形状的手臂,做了一个肃静的手势。
喧嚣的声浪并未完全停止。
但鼓点节奏一变,变得更为庄重,缓慢。
狂舞的人群自发分出一条通道。
延伸向井边的石台。
最先走上去的,是十个村民。
他们有男有女,有老有少。
站定后,他们转身面对台下所有乡亲。
一个皮肤黝黑的汉子先开口,声音洪亮:
“我已经划了三年船了,有点腻味,今年当铁匠吧。就住镇东头老史密斯那间铺子!”
一个脸颊红润的妇人接着说,声音清脆:
“我想当个高高壮壮的猎人。就住玛莎大婶隔壁那空屋。”
他们一个个说着,简单直接。
来年想做什么行当,想是什么脾气,打算住在哪里。
没有豪言壮语。
尽是些实实在在的打算。
台下的人们认真听着。
说完,长老环视四周,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开:
“怎么说?”
短暂的安静后,手臂如同树林般举起。
不是全体一致,也有零星几只手臂垂着,或迟疑着未举。
李冰看到一个干瘦老头嘟囔:“他当铁匠?他那暴脾气,别把砧子砸了……”但他旁边的年轻人捅了捅他,老头瞥了一眼台上汉子期待的眼神,最终还是慢慢把手举到一半。
“过了。”长老点头,记录下什么。
台上十人露出充满期待的笑容。
他们彼此看了看,围成一圈,面对那口幽深的井影。
鼓声再次变得激烈,笛声高亢。
人群再次唱起那首歌。
声浪比之前更加整齐,浑厚。
仿佛蕴含着某种共同意志:
“猫儿吃老鼠,穷人吃汗水,富人吃油脂,王侯吃血肉——!”
歌声反复,在“汝将食用何物?汝将食用何物?”达到顶点时。
台上的十人同时仰头。
发出并某种宣泄般的怪异嚎叫。
苍白天光似乎浓郁了一瞬。
笼罩住他们。
李冰清晰地看到,他们的形体在光影中扭动,变化。
他们的身形,外貌,性别。
甚至工作生活留下的老茧,气味等也随之变化。
似乎只一瞬间。
便掌握了新生活,新身份所需要的技能。
“你吞下的是祖先的血,成了那外人眼中的咒……”
歌声余韵中。
他们低声齐念,随后相视一笑。
跳下石台。
立刻被相熟的乡亲围住。
拍打肩膀,大声谈笑起来。
仿佛只是换了身更精神的打扮。
一组又一组村民上台。
陈述,表决。
然后在歌声与嚎叫中完成转变。
大多数人的愿望朴实而具体。
渔夫,木匠,会讲故事的老人,擅长腌制海货的主妇……
秩序井然。
带着熟练,年复一年的从容。
直到两个看起来约莫三十岁的男人上台。
他们面容普通,衣着寻常,但眼神有些空洞,表情也木讷。
与周围鲜活热烈的气氛格格不入。
他们站到台中央。
沉默了片刻。
其中一个舔了舔嘴唇,声音干涩:
“我……想回家了。”
另一个只是点了点头,重复道:“嗯,回家。”
台下安静了一瞬。
但没有任何惊呼或骚动。
长老深深看了他们一眼,缓缓点头。
侧身让开通往井的路。
两人没有犹豫,一前一后,走向那口虚幻的井。
走到边缘,他们纵身一跃。
没有落水声,没有惨叫。
他们的身影。
在接触井口虚影的瞬间。
就如同被黑暗吞噬,悄无声息地消失了。
井影微微荡漾。
复归平静。
广场上依旧没有悲伤。
但热烈的气氛沉淀了些许