明和殿内冷风穿堂。
百官分列两侧,垂首而立。
整个大殿,落针可闻。
梁帝静静地端坐在龙椅上。
他未曾戴冠,只用一根玉簪挽着灰白的发髻。
那双略显浑浊的眼眸自高处俯视下来,缓缓扫过阶下群臣。
目光所及之处,官员们不由自主地将头埋得更低。
“昨日众卿所奏,皆有其理。”
梁帝终于开口,声音不大,语速极慢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厚重。
“朕在和心殿思量了一整夜。”
“战功,是战功。”
“国法,是国法。”
他停顿片刻,手指在龙椅的扶手上重重叩击了两下。
“倘若因为战功,便可罔顾国法,那这大梁的国法,便成了一纸空文,毫无意义!”
这话一出,大殿里的气氛瞬间冷了下来。
武将队列中,萧定邦猛地抬起头,布满老茧的双手瞬间攥紧。
习崇渊花白的眉毛紧紧拧在一起,眼底闪过忧虑。
圣上这话的意思,是打算重重责罚安北王了?
与之相对的,是文官队列中那些细微的变动。
那些依附于世家和太子的官员们,虽然不敢出声,但彼此交换的眼神中已经显露出了胜利的姿态。
站在百官之首的苏承明,却并没有笑。
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目光飞快地瞥向身侧的卓知平。
卓知平同样面色凝重,那张总是平静的脸上,此刻多出了几分探究。
不对劲。
根据昨日朝堂上的风向,梁帝明明是在借着安北王的战报敲打世家,根本没有要严惩的意思。
怎么今天一上朝,突然就变了口风?
梁帝将阶下众人的神态尽收眼底。
他坐直了身体,声音陡然拔高,回荡在空旷的大殿内。
“安北王目无法纪,不经兵部调令,擅动兵马!”
“更甚者,他竟敢公然截留朝廷查抄的物资!”
“按照大梁律法,此乃十恶不赦之重罪!”
“理应严惩,绝不姑息!”
这几句话掷地有声,激起阵阵回音。
苏承明听到这里,紧绷的脊背反而放松了下来。
他与卓知平对视一眼,两人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果然如此的明悟。
欲抑先扬,欲扬先抑。
这话说的越重,后面的转折就会越发名正言顺。
果然,梁帝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,甚至带上了几分感慨。
“但!”
一个字,硬生生拉回了所有人的思绪。
“念其远赴关北,替大梁驻守苦寒国门。”
“几番血战,大破敌军,立下大梁百年未有之大捷!”
“此乃开疆拓土的不世之功!”
“这一战,彻底扭转了关北多年来的战略颓势,打出了我大梁的军威!”
梁帝身体微微前倾,目光越过群臣,看向殿外灰蒙蒙的天空。
“自古以来,将在外,军令有所不受。”
“安北王身处前线,缺衣少食,为解决数万将士的燃眉之急,行事虽有逾矩,但其心可悯,其情可原。”
大殿内的气氛陡然反转。
文官们刚刚扬起的嘴角僵在了脸上,取而代之的是难以掩饰的错愕。
武将那边,萧定邦紧攥的拳头慢慢松开,长长地吐出胸中积郁的闷气。
习崇渊那紧皱的眉头也舒展开来,但他并未完全放松警惕。
这位老王爷太了解龙椅上那位帝王了。
帝王的心术,从来不会这么简单地结束。
梁帝收回目光,再次扫视全场。
“故而,朕决意,对此事不赏,亦不罚。”
“功过相抵,以正视听。”
萧定邦咧开嘴,无声地笑了。
果然,圣上心里跟明镜似的,终究还是护着安北王的。
不赏不罚,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了。
然而,习崇渊却觉得,事情还没有完。
梁帝看着下方神色各异的百官,最后将目光停留在脸色铁青的苏承明身上。
随即清了清嗓子,语气变得异常温和,甚至透着一个老父亲的慈爱。
“朕念及安北王前往关北,已有半年之久。”
“朕与他,父子情深,许久未曾相见,心中甚是挂念。”
“传朕旨意。”
“宣安北王,即刻入京一叙。”
此言一出。
整个明和殿,鸦雀无声。
所有人的表情瞬间僵住了。
就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卓知平,也震惊地微微张开了嘴巴。
入京?
现在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