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将明未明,残月如钩。
厚重的宫门缓缓开启,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
百官们排着队走进去,没人说话。
今天的明和殿,安静的出奇。
往日里还会互相打个招呼的朝臣们,此刻都低着头,双手拢在袖子里,脚步放的极轻。
苏承明早已立于丹陛之下,百官之首。
他身着杏黄色的四爪金龙朝服,腰束玉带,并未戴冠,发髻梳得一丝不苟。
他就那么站着,背挺的笔直,脸上看不出喜怒,只有垂在身侧的手,拇指无意识的摩擦着食指关节,暴露了他内心的焦躁。
“圣上驾到——”
随着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,龙椅上,多了一道明黄色的身影。
梁帝坐下后,没急着看群臣,而是先接过白斐递来的热茶,慢悠悠的吹开茶叶,喝了一小口。
“众卿平身。”
梁帝的声音有些沙哑,听不出什么情绪。
等百官谢恩站好,梁帝才抬起眼皮,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在殿里扫了一圈,最后停在了户部尚书丁修文的身上。
“想必,北地发生的事,各位都已经知道了。”
梁帝的声音不大,却清晰可闻 。
“安北王在北地闹出的动静不小,朕这几日虽然在宫中休养,但这耳朵里,却灌满了风言风语。”
“今天朕重新上朝,就是想听听,各位对这事,都有什么看法?”
话音落下,大殿里还是一片死寂。
没人敢当这个出头鸟。
安北王这次做事,实在太出格了。
公然调兵入关,强行接管朝廷抄家的物资,这往小了说是嚣张,往大了说,就是谋反!
可偏偏,他是皇子,是亲王,手里还拿着那张让人挑不出毛病的“协助太子”的牌。
苏承明依旧垂着眼帘,老僧入定,对周围的一切置若罔闻。
他很清楚,今天这场戏,主角不是他,他只要安安静静的看着就行。
梁帝见没人说话,手指在龙椅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“怎么?都哑巴了?”
“丁尚书。”
梁帝直接点了名。
“你是管钱袋子的,那批物资虽然还没进国库,但也算是你户部的肉。”
“现在肉被人叼走了,你就没什么想说的?”
丁修文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板冲上头顶。
他深吸一口气,哆哆嗦嗦的走出来,弯腰行礼。
“回……回圣上。”
“安北王此举……此举目无国法!”
“安北王不经朝廷调令,擅自带兵抢劫,他的行为……和土匪有什么区别?”
他顿了顿,好像在给自己打气,声音大了点。
“要是开了这个头,朝廷的脸面往哪放?”
“大梁的律法往哪放?”
“要是不重罚,恐怕……恐怕会让天下人寒心啊!”
苏承明听着丁修文这番话,心里冷笑。
蠢货。
他当然知道丁修文在怕什么。
乾州丁家,百年大族。
最近他正在削弱世家,这群世家出身的官员表面上听话,实际上到处使绊子。
丁修文这个蠢东西,明显是把苏承锦抢走的那些钱,当成了世家的私产。
他怕的是这种明抢的风气一开,以后他的丁家也会被这么抢。
梁帝没评价丁修文的话,只是淡淡的转过头。
“赵尚书,你呢?”
目光落在了兵部尚书赵逢源身上。
赵逢源走出来,躬身行礼。
“回圣上,臣和丁尚书想的一样,但臣更担心的,是兵权。”
赵逢源的语气沉稳许多,但其中的机锋却更甚。
“安北王带兵入关,不管他打着什么协助的旗号,实际上就是擅自调兵。”
“如今按照太子殿下的命令,各州府的卫所都解散了,防务空虚。”
“万一安北王再带兵南下,地方官府根本挡不住,到时候……朝廷就危险了。”
苏承明看了一眼赵逢源。
卞州赵家,当初卞州的卫所差不多就是赵家的私人军队。
赵逢源这番话,看着是在攻击苏承锦,实际上是在借机发泄对我解散卫所的不满。
这些老狐狸,一个个都在为自家的那点利益算计。
哼。
这帮世家官员,还真是不死心。
梁帝笑了一声,但那笑意却让人发冷。
“你们身为大梁的高官,朕的肱股之臣,难道就只有这些想说的?”
梁帝猛的站起来,在龙椅前走来走去。
“丁尚书担心钱,赵尚书担心权,还有谁?都给朕站出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