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捣好了,敷在林征的伤口上。
清凉的感觉从伤口蔓延开来,高烧似乎退了一些。
“外面……怎么样了?”李有田问。
老郑沉默了很久。
蜡烛的光在他脸上跳动,映出一张疲惫到极点的脸。
“街上……全是尸体。”他终于开口,“堆在路边,像柴火。有些被烧焦了,黑乎乎的,看不出人形。有些被狗啃过,残缺不全。”
“中华门那边……有坑。很大的坑,里面填满了尸体。日本人正在埋,但埋不过来,就浇上汽油烧。”
“秦淮河……水是红的。漂着尸体,男人,女人,孩子,都有。”
他说得很慢。
每个字都像石头,砸在每个人心上。
“我回来的时候……看见三个日本兵,在街上追一个姑娘。姑娘跑掉了鞋,光着脚,跑得很快。但前面是死胡同。”
老郑停下来,闭上眼睛。
“然后呢?”陈秀娥颤抖着问。
“然后我开枪了。”老郑睁开眼睛,“三枪,三个鬼子。姑娘跑了,不知道跑没跑掉。”
他说得很平淡。
但所有人都能想象那个画面: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,带着枪伤,在尸横遍野的街上,开枪救了陌生人。
“您……不怕被抓住吗?”李有田问。
“怕。”老郑说,“但更怕晚上做噩梦,梦见那个姑娘死在我眼前。”
蜡烛燃尽了。
黑暗重新降临。
但这一次,黑暗似乎没那么可怕了。
因为有光。
从老郑身上散发出来的,人性的光。
微弱。
但坚定。
第六天:希望
“我听见……有人说话。”
张小妹突然说。
“什么?”老郑警觉。
“不是日语。”小女孩侧耳倾听,“是中国话……在唱歌。”
所有人都屏住呼吸。
果然,从很远的地方,隐隐约约传来歌声:
“起来,不愿做奴隶的人们……”
是《义勇军进行曲》。
声音很微弱,断断续续,但确实在唱。
“是……安全区?”李有田激动地说。
南京安全区——由留在南京的外国人士设立,庇护了大量难民。
“可能在金陵大学那边。”老郑说,“离这里两里地。”
“我们能去吗?”陈秀娥问。
“太远。”老郑摇头,“要穿过三条街,每条街上都有鬼子巡逻。”
“那……”
“等。”老郑说,“等安全区扩大,或者……等救援。”
等。
又是等。
他们已经等了六天。
像等死一样等待。
但这一次,等待有了意义。
因为有了希望。
有了歌声。
有了“活下去”的可能性。
这一天,他们分食了最后一点干粮。
水也只剩半桶。
蜡烛还剩两根。
但没有人绝望。
因为有了歌声。
有了希望。
第七天:选择
“我们必须走了。”
老郑在黑暗中宣布。
“走?去哪儿?”李有田问。
“安全区。”老郑说,“粮食没了,水也没了。再待下去,只能等死。”
“可是外面……”
“外面是地狱。”老郑打断他,“但至少,地狱里有路。这里,只有死路。”
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“怎么走?”林征问。他的烧退了,伤口在愈合,但腿还是不能走路。
“我背你。”老郑说,“其他人,跟着我。记住:贴着墙根走,遇到鬼子就趴下装死,听到枪声就找掩体。”
“如果……走散了怎么办?”陈秀娥问。
“那就各安天命。”老郑说,“但记住:能活一个是一个。活着,把这里的事告诉世界。”
他说完,开始分配任务:
“老张,你打头阵,看路。”
“小李,你断后,注意后面。”
“秀娥,你抱着孩子,跟紧老张。”
“水生,你趴我背上,抓紧。”
没有人反对。
因为他们知道,这是唯一的选择。
要么在地下等死。
要么去地狱里找生路。
他们选择了后者。
石板移开。
微光透进来。
天还没亮,但东方已经泛白。
第七天。
南京大屠杀的第七天。
他们爬出地道,回到人间地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