尸体堆积如山,有的已经开始腐烂,散发出恶臭。血迹干了,变成深褐色,糊在墙上、地上、断垣残壁上。几处废墟还在冒烟,空气里满是焦糊和血腥。
但没有声音。
没有枪声,没有惨叫,没有日语喊叫。
死一般的寂静。
“快走。”老郑低声说。
他们贴着墙根,开始移动。
林征趴在老郑背上,能感觉到老人的身体在颤抖——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体力透支。一个六十七岁的老人,带着枪伤,背着一个十九岁的青年,在尸横遍野的街道上逃亡。
每一步,都可能踩到尸体。
每一步,都可能遇到鬼子。
但老郑走得很稳。
像是走过这条路很多次。
穿过第一条街,安全。
穿过第二条街,安全。
就在第三条街的街口——
“站住!”
日语喊声。
一队日本兵,大约十人,从拐角处走出来。
枪口对准了他们。
所有人都僵住了。
时间仿佛凝固。
林征感觉到老郑的身体绷紧了。
然后,老人做了一件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事。
他放下林征,举起双手,用蹩脚的日语说:
“太君……我们……良民……去安全区……”
日本兵中走出一个军官,上下打量着他们。
目光在陈秀娥和张小妹身上停留了很久。
“花姑娘……”他咧嘴笑。
老郑往前走了一步,挡在母女俩前面。
“太君……她们……病了……传染病……”
军官皱眉,后退一步。
他挥了挥手。
两个日本兵上前,开始搜身。
搜得很粗暴。
老郑忍着,没有动。
搜到李有田时,一个日本兵从他怀里摸出一样东西——是把木匠用的凿子。
“八嘎!”军官拔出手枪。
“太君!那是工具!干活用的!”老郑大喊。
但已经晚了。
枪响了。
李有田瞪大眼睛,倒下去。
胸口一个血洞。
“跑!”老郑嘶吼。
所有人开始狂奔。
林征被老张拖着,跌跌撞撞地跑。
后面枪声大作。
子弹打在墙上,溅起碎石。
陈秀娥摔倒了,张小妹在哭。
老郑回头,开枪。
砰砰砰!
三枪,三个日本兵倒下。
但更多的子弹射来。
一颗子弹打中老郑的肩膀。
他晃了晃,没倒。
“走!”他推了老张一把,“带他们走!”
“郑掌柜!”
“走啊!”
老郑转身,面对追兵。
一个人。
一把枪。
六发子弹。
对十个日本兵。
他没有选择逃跑。
他选择了掩护。
就像他儿子在淞沪做的那样。
就像千千万万个中国人在做的那样。
用生命,掩护别人活下去。
林征被拖着跑,回头。
看见老郑站在街口,背挺得很直。
像一堵墙。
一堵用血肉筑成的墙。
挡住了追兵。
挡住了死亡。
挡住了这个时代的黑暗。
然后,枪声停了。
老郑慢慢倒下去。
倒在这片他生活了六十七年的土地上。
倒在这座他深爱却正在死去的城市里。
但他笑了。
因为他看见,那些人跑远了。
跑向了安全区。
跑向了生路。
跑向了……希望。
尾声
林征醒来时,是在安全区的临时医院里。
他的腿保住了。
陈秀娥和张小妹也在,受了轻伤。
老张也活着,只是腿上中了一枪。
但老郑死了。
李有田死了。
还有三十万南京人,死了。
护士告诉他,他们是昨天被国际红十字会的车送来的。发现他们时,老郑已经死了,但尸体是完整的——日本兵没有虐尸,可能是因为老人的军装和勋章(他从李有田身上找到的北洋军勋章),让他们误以为他是个有身份的人。
“他是个英雄。”护士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林征说。
他看着窗外的南京城。
虽然还在燃