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富贵,王翠花,李老板,王爷爷,陈奶奶,老刘,孙寡妇……
一个个名字。
一个个曾经活过的人。
林征听着,记着。
不是用笔。
是用心。
他要把这些名字都记住。
如果他能活下来。
他一定要写下来。
让全世界知道,在南京,有这样一些人,曾经活过。
然后,在1937年12月,死了。
第四天:感染
林征开始发烧。
伤口感染了,体温迅速升高。他感到浑身发冷,即使裹着破棉被,依然在发抖。额头烫得能煎鸡蛋,意识开始模糊。
“他不行了。”李有田说。
“还有救。”老郑的声音。
然后是冰凉的东西敷在额头上——是浸了水的布。
“白酒还有多少?”老郑问。
“半瓶。”
“全用上。”
又是刀割的剧痛,又是火烧的灼热。
林征在昏迷和清醒之间徘徊。
他梦见了很多东西:
梦见张二狗死在北大营的月光下。
梦见李振良说“会赢的”。
梦见赵铁山砍了八个鬼子。
梦见陈树生说“我是中国人”。
梦见王石头抱着弟弟死在洪水里。
梦见周文彬让女儿好好读书。
梦见***说出自己的名字。
梦见徐国强微笑。
梦见沈默喊“常德还在”。
梦见陈阿福望着星空。
梦见王小栓说“天亮了”。
然后,他梦见自己。
不是周水生。
是林征。
那个二十四岁的研究生,坐在明亮的图书馆里,写着这些人的故事。
“醒醒。”老郑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。
“我……还活着?”林征声音嘶哑。
“暂时。”老郑说,“但如果你再发烧一天,就不好说了。”
“那……怎么办?”
“听天由命。”老郑说,“或者,赌一把。”
“赌什么?”
“赌外面有药。”老郑说,“我知道街上有间中药铺,老板是我老友。如果铺子没烧,如果药柜没砸,或许能找到消炎的草药。”
“您要去?”林征震惊。
“我去。”老郑说,“你这条命,是我救的。要死,也得我同意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老郑站起来,“老张,小李,你们守好这里。如果我天亮前没回来,就当我死了。别出来找我。”
“郑掌柜!”陈秀娥喊。
“闭嘴。”老郑说,“我六十七了,活够了。你们还年轻,得活着。”
他移开地道口的石板,钻了进去。
黑暗重新降临。
这一次,黑暗格外沉重。
因为少了一个人。
少了一个在绝境中依然冷静、依然坚定、依然愿意救人的老人。
时间过得很慢。
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。
林征在发烧中煎熬,听着外面的声音:
枪声依然零星。
惨叫依然断续。
火焰依然在烧。
但这一次,他还听到了别的声音:
老鼠在墙角窸窸窣窣。
水珠从墙壁渗下,滴答,滴答。
还有……自己的心跳,虚弱,但还在跳。
他在等。
等老郑回来。
或者,等死亡降临。
第五天:归来
石板被移开时,天应该还没亮。
因为地下室里依然一片黑暗。
一个身影爬了进来,带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硝烟味。
“郑掌柜?”李有田试探着问。
“嗯。”老郑的声音比离开时更嘶哑,“点蜡烛。”
火柴划亮。
蜡烛点燃。
微弱的光照亮了地下室。
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气。
老郑浑身是血。
不是他自己的血——他身上的伤口包扎得好好的。
是别人的血。
溅得满身都是。
“您……”陈秀娥捂住嘴。
“别问。”老郑摆摆手,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“药找到了。”
布包里是几样草药:金银花、连翘、蒲公英,还有一小包不知名的粉末。
“中药铺被烧了一半,药柜砸了,但地窖里的存货还在。”老郑一边说,一边捣药,“老板死了,躺在柜台后面,脖子上有刀痕。我给他磕了个头,拿了药。”
他说得很平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