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蓝翔图书 > 山河故我 > 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

第二章 地下的七日(2/6)

   “从昨天上午到现在,我数到的枪声。”李有田的声音很平静,“零散的,不算连发。平均一小时三到四枪。”

    “那意味着什么?”年轻女人问。她叫陈秀娥,是隔壁布店老板的女儿,全家都死了,只有她躲进棺材铺后院。

    “意味着……”李有田顿了顿,“意味着这条街上,至少死了三十七个人。”

    所有人都沉默了。

    一街之隔。

    三十七条人命。

    可能包括他们的邻居,他们的熟人,他们昨天早上还打过招呼的人。

    而现在,都死了。

    “不止。”老张——那个六十多岁的老裁缝——开口,“我听见女人的尖叫,九次。每次都很快停止。”

    九次。

    九个女人。

    发生了什么,不言而喻。

    “我听见孩子的哭声,三次。”老郑说,“都很快就没声了。”

    三次。

    三个孩子。

    可能和小女孩差不多大。

    林征感到胃里一阵翻涌。

    他想吐,但忍住了。

    因为吐出来,就浪费了食物。

    “别数了。”陈秀娥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别数了……我受不了……”

    “必须数。”老郑说,“必须记住。如果我们活下来,要把这些数字告诉别人。要让全世界知道,这里发生了什么。”

    “如果我们死了呢?”李有田问。

    “那这些数字,就和我们一起烂在地下。”老郑说,“但至少,我们数过。我们记得。”

    数过。

    记得。

    这就是他们在黑暗里唯一能做的事。

    林征也开始数。

    他数枪声。

    数惨叫。

    数火焰燃烧的时间。

    数每一次狗吠后,必然跟着的日语喊叫和……有时是狂笑,有时是哭喊。

    他数到麻木。

    数到分不清哪些是真实的声音,哪些是幻听。

    数到感觉自己也变成了一个数字——三十八?三十九?还是四十?

    不知道。

    他只知道自己还活着。

    还在呼吸。

    还在数。

    这就够了。

    第三天:名字

    “我叫张小妹。”

    小女孩在黑暗中突然说。

    她七岁,声音稚嫩,带着一点点南京口音。

    “我爹叫张富贵,是拉洋车的。我娘叫王翠花,在纱厂做工。我们家住在中华门西街三十六号。”

    她说得很慢,很清晰。

    像是在背诵。

    “小妹……”母亲想阻止她。

    “让她说。”老郑说。

    “我们家门口有棵槐树,夏天开白花,很香。我爹每天拉车回来,都会在树下歇脚,喝一碗凉茶。我娘晚上做针线活,油灯的光从窗户透出来,黄黄的,暖暖的。”

    小女孩继续说:

    “我喜欢吃李记的桂花糕,甜甜的,软软的。隔壁王爷爷会吹笛子,傍晚的时候吹,声音很好听。对面陈奶奶养了一只大黄猫,胖乎乎的,我经常逗它玩。”

    她一个个说下去:

    李记糕饼店的老板,爱笑,脸上有麻子。

    王爷爷的儿子在北平读书,每年过年才回来。

    陈奶奶的儿子当兵去了,三年没消息。

    街口卖糖葫芦的老刘,嗓门很大,一吆喝整条街都听得见。

    豆腐坊的孙寡妇,手艺好,做的豆腐又嫩又滑。

    她说了一条街的人。

    那些活生生的、有血有肉的人。

    “昨天……”小女孩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,“昨天我听见李老板在喊……喊救命……然后就没声了。王爷爷的笛子……再也没响过。陈奶奶的猫……在叫,叫得很惨……”

    她说不下去了。

    开始抽泣。

    母亲紧紧抱住她。

    黑暗里,有人也在哭。

    是陈秀娥。

    “我家布店……就在这条街东头。”她哽咽着说,“我爹,我娘,我弟弟……都在店里。鬼子来的时候,我爹让我从后门跑……我跑了……我听见他们在后面喊……让我快跑……别回头……”

    她放声大哭。

    哭声在狭窄的地下室里回荡,像受伤的动物在哀嚎。

    这一次,没有人阻止她。

    因为每个人都想哭。

    哭那些死去的人。

    哭这座死去的城。

    哭自己还活着,却什么也做不了。

    “记下他们的名字。”老郑说,“都记下。张小妹,你接着说。还有谁?”

    小女孩擦了擦眼泪,继续说。

    她说得很慢,很认真。

    每说一个名字,黑暗里就多一分沉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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