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小羽在他下方大概三十级的地方,脸色苍白,脚步虚浮。她也在经历同样的拷问。双双更惨——三个毛球已经不会滚了,瘫在台阶上,三头同时发出痛苦的呜咽,像被掏空了。
“不能停。”山海爷爷的声音从书里传来,“停下来超过一分钟,天梯会判定你放弃,把你扔下去。”
林晓风深吸一口气,继续向上。
第503级。“你为何而活?”
这次他没有急着回答。他闭上眼睛,让问题在脑海里回荡。
为何而活?
为了找到父亲?是的,但不止。为了回家?是的,但回家之后呢?继续过平凡的生活,假装这一切没发生过?
不。
他想起帝舜衣冠上的字:“守护天地平衡”。想起两头蛇兄弟三百年的诅咒。想起视肉守护的记忆。想起山海爷爷说的“备份库”。
这个世界在崩坏,有人想毁掉它。而他的父亲,可能还在这里的某个地方,试图阻止这一切。
“我……”林晓风在心里说,“我想知道真相。我想阻止那些想毁掉这个世界的人。我想……守护一些东西。哪怕我还不完全清楚那是什么。”
台阶亮起。
这次没有抽取记忆。蓝光温暖而稳定,像在认可他的答案。
林晓风踏上一级。问题变了:
“你愿意为守护之物付出什么?”
“一切。”他几乎没有犹豫。
台阶亮起更强烈的光。一段记忆主动浮现——不是被抽取,是礼物。他看见父亲最后一次离家前,深夜在书房整理资料。那时他假装睡着,偷偷从门缝看。父亲在台灯下工作,背影疲惫但坚定。最后父亲合上笔记本,轻声说了一句话,当时林晓风没听清,但现在,在这天梯上,他“听”清了:
“有些事,总得有人去做。”
画面消失。
林晓风感到眼眶发热。他继续向上,脚步更稳了。
问题一个接一个,越来越深入,越来越尖锐。但林晓风不再恐惧。他认真思考每一个问题,给出内心真实的答案。有些答案让他付出记忆,有些答案得到记忆的馈赠。到后来,他发现自己不是在“损失”记忆,而是在“整理”记忆——忘记了一些琐碎,但核心的东西更清晰了。
一千级。两千级。
小羽追上了他。她的脸色依然苍白,但眼神坚定了许多。羽民国的记忆让她付出了代价——她忘记了母亲教她的那首歌的具体旋律,但记住了母亲说的一句话:“翅膀断了可以再长,心死了就什么都没了。”
双双也重新合并,三头垂着,但还在爬。它们的记忆本来就碎片化,被天梯一折腾,反而更纯粹了——现在它们只记得三件事:要帮爷爷,要保护书,要跟着林晓风。
两千五百级。
云雾越来越浓,能见度不足五米。台阶开始变得陡峭,几乎垂直。他们必须手脚并用,抓住台阶边缘的晶体凸起向上爬。
两千八百级。
林晓风的手在发抖。不是累,是另一种疲惫——精神上的。天梯的拷问已经结束,但每爬一级,他都能“看见”台阶里封存的记忆:其他爬梯者的记忆。有人成功,有人失败,有人在这里爬了几百年,还在爬。
他看见一个古代方士,爬到两千九百级时,突然忘记了自己为何而来,茫然地站在原地,然后掉下去,消失在云雾中。
看见一个羽民,翅膀完好,却选择爬梯而不是飞——原来天梯禁止飞行,违反者会被直接击落。那羽民爬到两千九百五十级,离顶端只差五十级,却因为想起族人的背叛而心碎,主动跳了下去。
看见一个穿黑袍的人——不是墓室里的那些,是更古老的黑袍,上面绣着星图。那人爬到顶端,推开了门,然后……记忆中断。像被刻意抹去了。
两千九百级。
还有一百级。
但这一百级,是最难的。
台阶不再规整,开始扭曲、变形,像活物的脊椎骨在蠕动。爬上去时,能感觉到台阶在“呼吸”,在“心跳”。每爬一级,都需要用尽全力,不止是体力,还有意志力——台阶在吸收意志,像海绵吸水。
林晓风爬到两千九百五十级时,几乎虚脱。
他趴在台阶上,大口喘息。小羽在他下方,双手抓着台阶边缘,指节发白。双双已经变回三个毛球,被小羽塞在怀里带上来。
“不能……停……”小羽喘着气说。
林晓风点头。他抬头,透过浓雾,隐约看见顶端有一扇门——不是晶体门,是木质的,很古朴,门上刻着一只鸟的浮雕。
黄鸟。
巫山的入口。
他用尽最后的力气,向上爬。
五级、四级、三级、两级……
最后一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