扑棱棱飞向远处炼钢炉顶——那炉子早熄了火，烟囱沉默矗立，像一截被砍断的黑色脊椎骨。走出草甸子，眼前豁然开朗。是一片废弃的铁轨，枕木朽烂，铁轨锈成赤褐色，爬满紫藤。马坡在铁轨旁蹲下，从篓子里摸出最后一块猪苓——拇指大小，表皮皲裂如龟甲，截面泛着青白冷光。他把它放在锈迹最厚的铁轨中央，用一块小石子轻轻压住。这是陈拙屯的规矩：山货送人，若对方不在，留信物于途，便是“货已至，人未离”。猪苓遇湿则韧，遇燥则脆，放在此处，明早若被露水浸润，便知主人尚安；若被烈日暴晒至酥脆，则示警——人已失联。他做完这些，才真正松了口气，肩头卸下千斤重担。回程路上，他走得慢。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，像一根墨线，直直投向陈拙屯的方向。路过供销社，玻璃橱窗里摆着几瓶玻璃罐头，标签模糊，隐约可见“山楂”二字，糖水澄澈，在余晖里晃着蜜色的光。他停下脚步，隔着玻璃看了两眼，没进去。兜里那四块一毛七，他得留着买盐——屯子里腌酸菜的粗盐，快见底了。暮色渐浓时，他到了屯子口的老榆树下。树荫里已坐了三个人：小队长刘大锤叼着烟袋锅，火星明明灭灭；会计老蔫儿盘腿坐着，膝上摊着本糊满算术符号的旧账本；还有个十六七岁的后生，是刘大锤的侄子栓柱，正用小刀削一根柳枝，削得满地碎屑。见他回来，刘大锤把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：“虎子，来了？”马坡点头，把桦树皮篓子搁在地上，解开绳扣。篓底还剩小半筐东西：几株带泥的刺五加，两把晒干的赤芍，还有半截乌黑的何首乌，须根缠着山泥，像团纠结的头发。“东西都在这儿。”他声音沙哑，“猪苓全送镇医院了。”刘大锤没说话，只伸手抓起那截何首乌，在掌心掂了掂。老蔫儿凑过来，拿指甲刮了刮须根，凑近闻了闻：“嗯……山气足，是陈年老货，但药性没散。”栓柱扔了柳枝，扒拉着篓子里的刺五加：“叔，这玩意真能换粮？”马坡蹲下来，捡起一根刺五加，折断一截，露出淡黄色的断面：“你看这芯儿，黄中带白，汁水黏手——补肝肾，强筋骨。供销社中药柜前两天还挂着牌子：‘刺五加，五斤换一斤高粱’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扫过三人脸上：“可今儿个，我不说换粮的事。”刘大锤烟袋锅里的火星猛地一亮：“咋？”“我说猪苓。”马坡把袖子往上撸，露出小臂上新结的血痂，“十八道沟，刺七加丛底下，猪苓一窝一窝的。咱屯子三十户，家家有个壮劳力，刨十天，够医院用半年。”老蔫儿合上账本：“那……咋分？”“统收统销。”马坡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，展开——是白天在医院门口用废处方签写的草稿，字迹潦草却清晰，“小队收，按斤记账；医院验，郭师傅定等；卖了钱，七成归挖药人，两成留集体办卫生所，一成交公社做防灾储备。”栓柱挠挠头：“那……万一挖不到呢？”马坡笑了，从篓子里拈起一颗猪苓，举到夕阳下：“你看它纹路——螺旋拧着长，根须朝阴，主根朝阳。找山根，看桦树皮褶皱方向；寻潮气，听蚂蚁爬树时的沙沙声；辨土色，黑中泛青处，十有八九有货。”他说得极慢，每个字都像颗石子，砸进三双耳朵里。暮色彻底吞没最后一丝天光时，刘大锤站起身，把烟袋锅别回腰间：“明儿个，我带人进山。”老蔫儿收起账本，从怀里摸出半截铅笔，在袖口抹了抹灰：“记上了。”栓柱跳起来，抄起地上削好的柳枝：“叔，我这就去通知各家！”马坡没动。他望着屯子深处——那里有赵德发家低矮的土坯房，烟囱没冒烟，窗户黑洞洞的，像两只闭着的眼睛。他忽然想起关素云今早在诊室里吃覆盆子的样子。她眯着眼嚼，嘴角沾着紫红汁水，说“还是小时候的味道”。那会儿她眼里有光，不是医生看病人的光，是女孩摘野果时的光。马坡摸了摸裤兜里的钱票。四块一毛七，够买三斤细盐，够换两斤高粱面，够在供销社柜台下，悄悄塞给卖糖的老李头，换半包水果糖——粉色的，裹着糖霜，含在嘴里，能甜得人眯起眼，像关素云吃覆盆子那样。他慢慢攥紧拳头，指节捏得发白。夜里十一点，马坡躺在自家炕上，听见窗外传来极轻的叩门声。三长两短，是陈拙屯的暗号。他翻身下炕，赤脚踩在冰凉的泥地上，开门。门外站着赵德发。他浑身酒气，中山装扣子崩开两颗，领口歪斜，头发乱糟糟的，左眼下方有道新鲜的青痕，像是被人搡在门框上撞的。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，像两簇幽火。“虎子。”他声音嘶哑，却带着笑，“我回来了。”马坡侧身让开。赵德发踉跄着跨进门槛，反手把门关严。他没去炕上坐，直接蹲在灶台边，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，一层层打开——里面是半块麦麸馒头，馒头干硬发黑，掰开断面却泛着油润的褐光。“钢厂食堂……最后一点存粮。”他撕下一小块，塞进嘴里，用力咀嚼，“保卫科的人查我屋子，翻了三天……啥也没找到。”马坡没接话，默默舀了瓢凉水递过去。赵德发接过碗，仰头灌下，水顺着下巴流进衣领。他抹了把嘴，忽然问：“猪苓……他们收了？”“收了。”马坡点头，“郭师傅说，甲等品。”赵德发长长吁出一口气，那口气拖得极长，像要把胸腔里积攒了三天的浊气全吐干净。他盯着灶膛里将熄未熄的余烬，火光在他瞳孔里明明灭灭。“虎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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