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孙的想法跟陈拙不谋而合。两个人蹲在灶房门口，有一搭没一搭地碰了几句。话不多，可该说的意思全到了。老孙要拉鱼，缺歇脚的地方、缺热水热饭。陈拙有灶台、有粗盐、有热水，缺的...马坡站在楼道里，脚底下那块水泥地被正午的日头烤得发烫，鞋底隔着布都泛起一层焦灼感。他没动，也没再敲门，只是把右手从桦树皮篓子上松开，慢慢插进裤兜，指尖触到那一叠还带着体温的钱票——四块一毛七，硬邦邦的，棱角分明。可这会儿，钱票烫手。他喉结滚了滚，咽下一口干涩的唾沫。隔壁那婆娘关门前最后半句话像根细针，扎在他耳膜上：“多往赵家这头跑。”不是“别来”，不是“躲远点”，是“多跑”。这话里头没藏着怕，倒像是托付。他抬眼扫了眼这层楼。七楼左手第三间，门漆掉得斑驳，门框边沿被无数个肩膀蹭出油亮的灰痕；右边第二间窗台上搁着一只豁口搪瓷缸，缸沿一圈茶垢发黑，底下压着半张揉皱的《参考消息》；再往右，一扇纱窗破了个洞，用胶布横七竖八地粘着，风一吹，胶布边儿就簌簌抖。寻常日子，筒子楼里这时候该有声儿了——谁家灶上熬苞米糊糊的咕嘟声，谁家孩子摔了搪瓷碗的脆响，谁家男人蹲在楼道口卷旱烟，纸烟卷得歪歪扭扭，火苗一窜一窜。可今儿个，静得反常。连老鼠都不啃墙皮了。马坡退后半步，脊背抵在冰凉的砖墙上。七月的砖墙晒了一上午，表面滚烫，内里却阴凉沁人，像一块埋在土里的老石头。他闭了闭眼，脑子里过的是方才医院里那一幕：政保科三个人并排走来的脚步声，齐整得像尺子量过；赵春燕抄在裤兜里的手松了又攥，指节泛青；李文博眼镜滑下来时，镜片后头那只眼睛瞪得浑圆，瞳仁里映着水磨石地面的反光，像两枚被钉在墙上的铜钉。泄露机密信息。这八个字重得能压塌房梁。可马坡记得清清楚楚——去年冬天，他在白瞎子沟背柴火，撞见赵春燕骑着辆二八自行车打林场小路过。车后架捆着个帆布包，鼓鼓囊囊，包口没系严，露出一角蓝皮笔记本。他当时还笑嘻嘻喊了声“姐夫”，赵春燕停下车，从包里掏出一把炒黄豆塞给他，豆子还带着体温，壳儿上沾着点盐霜。他嚼着黄豆，看着赵春燕蹬车远去，车轮碾过冻土，咯吱咯吱响，像踩碎一地冰碴子。那会儿哪有什么机密？不过是苏联专家递来一张图纸，赵春燕照着译成中文，铅笔写满边角，译完随手夹进本子，回家路上顺手喂了山雀几粒豆子。可现在，那本子要是还在，就是铁证。马坡猛地睁开眼。他往前一步，膝盖顶着楼梯扶手锈蚀的铁栏杆，弯腰从篓子底层摸出一样东西——不是药材，是块拳头大的桦树皮，皮面用炭条划了几道歪斜的痕，像小孩画的蚯蚓。这是他今早进山前，在屯子西头老榆树下刻的暗记。陈拙屯人认这个：一道痕是“平安”，两道是“急事”，三道是“人命关天”。他昨儿夜里刻了三道。今儿一早，他揣着这树皮进了山，猪苓挖得比往常狠，手肘蹭破两处，血混着泥巴糊在胳膊上，他连擦都没擦。不是急着送药，是急着赶在政保科的人查到钢厂之前，把这事儿摁死在萌芽里。可摁不住。隔壁婆娘那句“出了事儿”，像块烧红的铁，烙在他心口。他直起身，没再犹豫，转身下楼。脚步比上来时沉，每踏一级台阶，水泥缝里钻出的野苋菜就被鞋底碾扁一截，汁水染绿了千层底布鞋的鞋帮。下了二楼，他拐进消防通道——那扇铁门常年虚掩，门轴锈死，推开时发出一声悠长的、被掐住脖子似的呻吟。通道里黑，只有高处气窗漏下一条窄窄的光带，浮尘在光里翻滚如金砂。他摸着冰冷的水泥墙往下走，脚步声被四壁吸得干干净净。走到一楼出口，他掀开挡风的旧麻袋片，外头刺目的光劈头盖脸砸下来。钢厂大门口空荡荡的。那辆墨绿色吉普车早没了影子，只留两道浅浅的车辙印，嵌在晒得发白的土路上，像两条干涸的河床。马坡没往大门走，绕向西侧围墙。那里有个塌了半截的砖垛，上面爬满牵牛花，紫蓝色的喇叭花在热风里蔫头耷脑。他把桦树皮篓子往砖垛上一搁，解下腰间猎刀——刀鞘是用鹿皮缝的，刀柄缠着褪色的红布条，刃口雪亮，映得他瞳孔缩成两粒黑点。他蹲下身，用刀尖在砖垛断面上刮。砖粉簌簌落下，露出底下青灰色的旧砖。他刮得极慢，刀尖压着砖面，发出沙沙的轻响，像蚕啃桑叶。刮了约莫半寸深，他停住，从贴身衣袋里掏出个小纸包——里面是昨夜碾碎的猪苓粉末，掺了点桦树汁，调成稠稠的褐色糊状物。他用刀尖蘸了糊，开始刻。不是刻痕，是写字。“赵德发”三个字，横平竖直，笔画粗粝，却透着股子钝刀劈柴的狠劲。每个字底下，他都补了一道短横，像给名字钉了楔子。刻完，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三息。日头斜斜照来，粉痕被晒得微微发亮，像凝固的血痂。他知道，赵德发今晚必回。钢厂工人夜班十二点收工，他若不回来，就是被扣在厂保卫科了。可若是回来……看见这字，就明白有人替他守着门，有人替他扛着雷，有人把名字刻在砖上，比刻在户口本上更硬气。马坡收起刀，把空篓子重新背上肩。他没走大路，专挑厂区外围的荒草甸子穿。草甸子上长着一人高的芦苇，苇叶边缘锋利如刀，刮得他脖颈生疼。他弓着腰往前钻，苇秆被挤得哗啦作响，惊起几只灰翅野鸽，
本章未完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》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