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他声音忽然低下去，像怕惊扰了什么，“春燕……今天下午，政保科的人问了我三件事。”“第一件，她屋里那本蓝皮笔记，我见没见过？”“第二件，去年冬天，她在林场小路给我捎过一包炒黄豆，有没有夹带纸条？”“第三件……”赵德发顿了顿，喉结上下滚动，“她说，我是不是知道，她跟苏联专家学俄语时，偷偷录过一盘磁带？”马坡的手猛地一紧，水瓢磕在陶罐沿上，发出清脆的“当啷”一声。赵德发却笑了，笑得肩膀直抖：“我说不知道。我说我连录音机长啥样都没见过。我说我只知道她炒的黄豆咸淡正好，配高粱饭绝了。”他伸手，重重拍了拍马坡的肩膀：“虎子，你信我么？”马坡没看他，只盯着灶膛里那点微弱的火苗。火苗忽然蹿高一截，舔舐着黑黢黢的锅底，发出轻微的噼啪声。“信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铁砧上锻打过的铁，“我信你，比信我自己还信。”赵德发没再说话。他把剩下的馒头仔细包好，揣回怀里。临出门前，他回头看了马坡一眼，目光沉静：“明天……我去十八道沟。”马坡点点头。赵德发拉开门，夜风卷着槐花香涌进来。他站在门槛上，身影被院中月光切成两半，一半亮，一半暗。“对了。”他忽然又说，“素云……今儿个在医院，给你留了样东西。”他从衣兜里掏出个小小的蓝布包，递过来。马坡打开。里面是一小捧覆盆子干果，颗粒饱满，表皮蒙着薄薄一层白霜，在月光下泛着珍珠似的柔光。赵德发转身走了，背影很快融进浓稠的夜色里。马坡攥着布包，站在院中。槐花落了他满肩，香气清苦。他仰起脸，望向天空——月亮正圆，清辉如水，泼洒在陈拙屯起伏的屋顶上，也泼洒在远处白河镇方向。那里，钢厂的烟囱沉默矗立，医院的窗子零星亮着几点灯火，像散落在黑绒布上的碎银。他忽然觉得，这年月，未必全是灰的。总有些东西，比猪苓更耐旱，比覆盆子更经晒，比山根更倔强。比如人心里那点不肯塌的脊梁。比如兄弟之间，不用开口，就敢把命押上去的信任。比如，一个女人在荒年里，仍记得给远方的兄弟，留一小捧山野的甜。马坡低头，拈起一颗覆盆子干果，放进嘴里。甜味很淡，是阳光晒透后的回甘，尾韵微酸，像一滴迟迟未落的泪。他嚼得很慢，慢慢咀嚼着，仿佛要把这味道，连同今晚的月光、赵德发肩头的酒气、老榆树下的烟袋锅火星、以及十八道沟深处尚未被挖出的、成窝成窝的猪苓，全都嚼碎了，咽进肚子里，化成一股滚烫的力气。这力气，足以撑过下一个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