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目光穿透层层叠叠的针叶林，投向西南方那片被雾气缠绕的深谷。望天鹅腹地。那里没有火山，没有地震带，地质队罗易的笔记里写得清清楚楚：玄武岩层之下，是厚达千丈的古生代沉积岩，岩性致密，含水层极浅……这种地方，不该有持续的地动。除非……陈拙的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水连珠冰冷的枪管。除非有人在打竖井。打那种能通到地下河的深井。他想起张国峰说过的话：“……老林子深处，野猪白瞎子往外跑，不是因为怕人，是怕地底下的动静。那动静，像是……在找东西。”找什么？陈拙的目光缓缓移向自己刚才扔刺棒槌根的地方。泥地上，那截灰褐色的老根静静躺着，断面朝天，乳白汁液在日光下泛着微光，像一滴凝固的泪。他忽然明白了。刺棒槌扎根之处，必是腐殖土厚、地下水丰沛、微量元素富集的绝阴之地。而这种地方，恰恰也是某些特殊矿脉的露头区——比如，伴生稀有金属的铀矿，或者……能释放微弱伽马射线的独居石矿。老辈猎人传说，山里有些地方，人畜不敢久留，呆久了头晕呕吐，夜里做噩梦，那是“地气不正”。他们不懂辐射，只当是山神发怒。可陈拙懂。他指尖的【解重力士】职业面板无声闪烁，视野边缘浮现出一行淡金色小字：【检测到微量电离辐射（β/γ混合）：0.35μSv/h（背景值1.2倍）】数值不高，但足以让野生动物本能规避。十七道沟……在搞放射性勘探。而且，已经挖到了矿脉表层。陈拙的心沉了下去。八月旱天，粮站仓底见光，社员饿得啃树皮。这时候，有人在深山里挖能卖高价的稀有矿？谁批的手续？谁运的设备？钱从哪儿来？粮食又从哪儿来？他慢慢站起身，拍掉裤子上的泥，从怀里掏出怀表——黄铜外壳已被体温焐热。表针指向上午十一点零七分。离天黑，还有五个小时。他得赶在天黑前，把这两只虎崽子送回安全处。母虎不可能一直守在刺棒槌林外，它需要喝水、捕食、巡视领地。而这两只刚脱险的幼崽，虚弱得连走路都打晃。陈拙蹲下，从褡裢里取出最后半个窝窝头，掰碎，混着一点盐末，搓成两颗小团，塞进虎崽嘴里。小家伙们饿极了，舌头卷着吞咽，喉咙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他抬头，目光扫过赤霞、乌云，最后落在猞猁幼崽身上。“走。”他声音很轻，却像钉子楔进山风里。赤霞立刻起身，昂首走在最前，鼻子贴地，循着来路气味；乌云衔着一根枯枝，亦步亦趋；猞猁幼崽则纵身一跃，跳上陈拙肩头，爪子勾住他旧棉袄的领子，小脑袋搁在他颈侧，温热的呼吸拂过耳根。陈拙没再回头。他沿着溪床往回走，脚步沉稳，每一步都踩碎一片枯叶。身后，那片塌陷的玄武岩崖壁静默矗立，断裂的石柱如巨兽残骸，在正午的光线下泛着冷硬的灰白。石井被掩埋了大半，只露出一个歪斜的井口，像一只半闭的眼睛，幽幽望着天空。走了约莫一里地，溪流拐了个急弯，水面忽然变得异常平静。没有漩涡，没有波纹，连水草都直挺挺地立着，仿佛被无形的胶水粘住了。陈拙停下。他蹲身，伸手探入水中。水凉得刺骨，却不是山泉该有的清冽。指尖触到的水底，不是卵石，而是一种滑腻、微黏的灰白色淤泥，散发着淡淡的、类似硫磺的腥气。他掬起一捧水。水色浑浊，沉淀片刻后，杯底析出一层极细的、闪着银灰色金属光泽的粉末。陈拙盯着那层粉末，久久未动。他忽然想起师父赵振江临终前攥着他手腕说的话，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：“……山是活的，地是喘的。你听不见它的喘，就别想在它肚子里掏东西。掏错了，它会吐你出来……连骨头渣都不剩。”那时他以为师父在说猎物反扑。现在他懂了。山在喘。地在吐。而十七道沟，正把一根烧红的铁钎，狠狠捅进长白山的肺腑里。陈拙慢慢合拢手掌，将那捧水连同银灰粉末，尽数倾回溪中。水流无声，那点微光一闪即逝，仿佛从未存在过。他站起身，肩头的猞猁幼崽忽然“喵呜”一声，伸出粉红的舌头，舔了舔他耳后的皮肤。陈拙抬手，轻轻按住它柔软的脊背。“回家。”他说。赤霞回头，琥珀色的眼睛映着林隙漏下的光，像两粒烧红的炭。乌云停下脚步，歪着头，鼻尖朝天，深深嗅了一口风里飘来的、属于马坡屯炊烟的气息。风从东南来，裹挟着苞米面饼子烤糊的焦香，还有新蒸小米饭的甜润。很淡。却足够真实。陈拙迈开步子，朝着炊烟升起的方向，稳步前行。肩头的猞猁幼崽蜷缩起来，把脑袋埋进他颈窝，灰蓝色的眼睛缓缓闭上。林子里，只有他的脚步声，赤霞的爪音，乌云踏碎枯枝的脆响。还有，远处十七道沟，那越来越规律、越来越沉重的——轰……轰……轰……轰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