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马坡屯到鬼哭沟，走的是一条被荒草吞了半截的老运材道。陈拙背着桦树皮篓子，腰间别着猎刀，褡裢里塞着水壶、火柴、粗盐和一些苞米面窝窝头。考虑到初次进山，不知道要多久，所以他还带了一些好东...那声音一出，陈拙的脊背瞬间绷紧，像一张拉满的弓弦。他没动，只是缓缓将手按在腰间的水连珠枪柄上，指节微屈，掌心沁出一层薄汗，又迅速被山风带走。灌木丛簌簌抖动，枝叶分开——不是一只，而是三只。最先钻出来的，是那只母虎。它比陈拙在张国峰描述里听过的还要瘦。肋骨在灰黄相间的皮毛下清晰凸起，肩胛骨高高耸着，像两把未出鞘的刀。可它的头却昂得极高，鼻翼翕张，黑褐色的瞳孔锁住陈拙，没有凶光，只有一种近乎悲怆的、被逼至绝境的警觉。它左前腿有一道新鲜撕裂的伤口，血已经半凝，暗红发黑，随着它迈步微微渗出新血，在腐叶上拖出三寸长的湿痕。它身后，两只虎崽子一前一后蹭出来。小的那只还不及成年狗大，毛色浅淡，右耳尖缺了一小块，像是被什么咬过又愈合的旧疤；大的那只稍壮些，但眼神懵懂，尾巴僵直地垂着，爪子在碎石上打滑，差点摔倒，母虎立刻侧身挡在它身前，喉咙里那声低沉的“呜——”又响了一次，尾音拖得极长，震得陈拙耳膜微颤。不是警告。是示弱。陈拙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了。他慢慢蹲下身，动作放得极轻，膝盖压进腐叶堆里，发出细微的“嚓”声。赤霞在他脚边伏低身子，耳朵向后抿着，喉咙里滚动着压抑的咕噜；乌云则干脆缩在他小腿后，只露出一双湿漉漉的眼睛；猞猁幼崽从布袋里探出半截身子，灰蓝色的眼珠一眨不眨，盯着母虎颈后那一片浓密的鬃毛。母虎没动。它只是死死盯着陈拙的眼睛，鼻翼剧烈地扇动，分辨着他身上每一种气味：汗味、苞米面的微酸、兔肉干的咸腥、还有……羊奶残留的甜腻。它闻到了猞猁幼崽的味道，也闻到了赤霞和乌云身上猎犬与狼混杂的野性气息——可它没扑上来。因为它闻到了另一样东西。陈拙解下肩上的褡裢，搁在膝头，又从最里层掏出一个油纸包。他没拆开，只是用拇指顶开一角，让那股浓烈的、带着乳脂香的羊奶味儿，顺着山风飘了出去。母虎的耳朵倏地一动。它低头，用鼻子轻轻碰了碰地上那滩刚渗出的新血，又抬眼，目光落在陈拙手上。陈拙这才慢慢打开油纸包——里面是半块风干的羊奶酪，硬如石，黄中泛白，边缘已有些发霉，却是山外屯子里极难得的荤食补品。他掰下一小角，用指甲刮下指甲盖大小的一点奶酪碎，轻轻抛过去。碎屑落在母虎面前半尺远的腐叶上。它没吃。它只是伸出舌头，极快地舔了一下地面，然后抬起眼皮，深深看了陈拙一眼。那一眼，像一块冰坠入深潭，沉得陈拙心口发紧。就在这时，远处传来一声悠长的、带着回音的鸟鸣——“咕——呃——咕——”是山鹰。母虎的耳朵猛地竖起，朝声音来处一转，随即低低呜了一声。大的那只虎崽子立刻凑上前，用脑袋去蹭它受伤的前腿。小的那只则怯生生地挪到陈拙脚边三步远的地方，仰起头，粉红的小鼻子抽动着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……忽然，“噗”地一声，打了个喷嚏，鼻尖沾了点灰，又慌忙用爪子去抹。陈拙喉结滚动了一下。他没笑，却把剩下的奶酪全掰碎了，摊在掌心，往前伸了半尺。母虎静了三息。然后，它缓缓伏下前肢，肚子几乎贴到地面，脊背拱起一道温顺的弧线。它向前爬行，动作迟缓而郑重，每一寸移动都带着试探，直到鼻尖几乎触到陈拙的指尖。它没碰奶酪，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，把那股浓郁的奶香吸进肺腑，再缓缓吐出，温热的气流拂过陈拙的虎口。接着，它叼起奶酪碎，退后两步，转身，把食物放在两只虎崽子面前。大的那只迫不及待扑上去啃，小的那只却犹豫着，又抬头看陈拙，眼神清澈，毫无恶意。陈拙这才敢动。他从褡裢里取出水壶，拧开盖子，倾倒少许清水在手心，然后摊开手掌，朝母虎方向递去。母虎低头，舔舐他掌心的水。舌面粗糙，带着砂纸般的触感，刮过皮肤时，陈拙手臂上浮起一片细栗。它喝得很慢，很珍惜，舌尖卷起每一滴水珠，连掌纹沟壑里的都舔得干干净净。喝完，它抬起头，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、近乎叹息的呼噜声。就在此刻，西南方向，又是一声闷响。“轰——！”比前两次更沉，更近。地面猛地一跳，陈拙脚边一块拳头大的玄武岩弹了起来，砸在赤霞背上，它闷哼一声，却没躲，只是把头更深地埋进前爪。母虎骤然炸毛，全身肌肉绷紧，尾巴高高扬起，像一根绷直的鞭子。它猛地转身，面向十七道沟方向，喉咙里滚出低哑的咆哮，不是威胁，是应答——仿佛那边有它必须回应的召唤。陈拙心头一凛。他记起来了。张国峰说，十六道沟与十七道沟，不过一山之隔。而望天鹅腹地，正是陈振华当年修建防空洞的地方。防空洞……塌了？他脑中电光一闪，猛然想起师父柴云天昨夜酒至酣处，夹着烟卷的手指在炕桌上无意识划出的几道歪斜线条：“……老陈家那防空洞，修得邪乎。底下不是空的，挖了三层，最底下一层，连着老龙潭的暗河……”老龙潭？陈拙的目光急速扫过乱石堆。那些断裂的玄武岩柱之间，有几处裂缝格外宽深，黑黢黢的，像张着嘴的兽喉。他记得地质队罗易说过，玄武岩柱状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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