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他选择了沉默。一个字都不说。
昭宗看着他那副模样,忽然笑了。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苦涩,像是在看一场拙劣的戏。
“卿既然用不正当的手段取得宰相之位,”昭宗的声音变得冰冷,“在处理公事的时候,就应该依法依规。如果有什么办不到的,也应当遵循以往的惯例。”
他盯着韦贻范的目光忽然变得凶狠,声音却压得更低了,像是自言自语:“这个家伙,应该杖打二十。”
然后他转头看向翰林学士韩偓——那个他还能勉强信得过的臣子,轻轻说了一句:“这样的人也配叫宰相?”
韩偓没有说话,只是微微低下了头。
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。几个宦官缩在角落里,恨不得把脑袋埋进地砖缝里。伺候的宫女端着的酒壶都在微微发抖,里面的酒液晃出细微的波纹。
就在这时候,韦贻范忽然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举动。
他站起来,端起一只大酒杯,走到昭宗面前,双手奉上。
“陛下请饮酒。”
这画面实在太讽刺了。刚刚李茂贞用酒杯叩了皇帝的脸,现在韦贻范又来敬酒。他大概是想缓和一下气氛,或者是想用这种方式表示“我跟岐王是一条心的”,也可能是真的不知道该做什么了,只能机械地重复李茂贞刚才的动作。
总之他端着酒杯,一直递到几乎碰到了昭宗的下巴。
昭宗看着眼前这只酒杯,又看了看韦贻范那张汗涔涔的脸,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——也许只是几息的时间,但在殿里所有人看来都像是一整个冬天那么长——昭宗伸出手,接过了酒杯。
酒席散的时候,外面的雪还在下。
昭宗独自坐在殿中,面前的几案上杯盘狼藉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长安宫中听人讲过的一则民间谚语,说纥干山上有一种雀鸟,到了冬天冻得受不了,人们就对它说:“你既然这么冷,为什么不飞到能活命的地方去呢?”
他当时觉得这话说得真蠢——雀鸟要是知道哪里能活命,早就飞走了,还用得着别人教?
现在他忽然觉得自己就是那只雀鸟。
凤翔城里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。朱全忠的军队在城外挖了一圈又一圈的壕沟,像蜘蛛结网一样把整座城裹得严严实实。城里的人出不去,城外的粮食进不来。
到了冬天,情况更糟了。
先是粮食吃完了,然后是牲畜吃完了,然后是树皮和草根吃完了。再然后,有些东西就不敢细想了。
城里的市场上出现了一种新的“商品”。卖的人面无表情,买的人也不多问。标价清清楚楚:人肉一斤一百钱,狗肉一斤五百钱。人肉比狗肉还便宜,因为狗更难抓,而且数量少得多。
更可怕的是,有些人还没死透,躺在地上奄奄一息,身上就已经被人割走了几块肉。
昭宗住的行宫里也好不到哪里去。十六宅的诸王们一个接一个地倒下,冻死的冻死,饿死的饿死,每天都要抬出去三两个。宫里的公主和妃嫔们,一天只能喝一顿稀粥,隔天才能吃上一碗面片汤。后来连这个也维持不下去了,粥越来越稀,面片越来越薄,最后变成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清水。
昭宗自己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盘小石磨,每天亲手磨一点豆子和麦粒,熬成糊糊喝下去。喝得他浑身乏力,走几步路就喘,脸上的肉一天比一天少,颧骨一天比一天高。
有一天,李茂贞来了。
他不是来送粮食的——他自己也快揭不开锅了。他是来谈和议的事的。
昭宗靠在榻上,看着眼前这个几个月前还用酒杯叩过他脸颊的藩镇节度使,忽然觉得有些荒唐。他们在争什么呢?争这座快要死绝了的孤城?争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皇帝?
“全忠的兵还没退,”昭宗的声音有气无力,“城里已经窘迫到了极点。十六宅的诸王每天都有三两个人过世,都是冻饿所致。宫里的公主和妃嫔们,一天喝粥,一天吃面片,如今也快撑不住了。”
他顿了顿,然后用一种近乎恳求的语气说:“速速与梁军和解吧。”
李茂贞沉默了很久,最终点了点头。
后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。天复三年正月,李茂贞杀掉了韩全诲等二十多个宦官,把他们的首级装进匣子里送给了城外的朱全忠。然后打开城门,把昭宗“护送”了出去。朱全忠得到了他想要的皇帝,李茂贞保住了他想要的地盘,韩全诲丢掉了他的脑袋——在这场权力游戏里,每个人都得到了自己应得的东西。
昭宗被送回长安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凤翔城的城墙。城墙上还挂着没有融化的积雪,在日光下反射出惨白的光芒。他不知道的是,一年后朱全忠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