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请自来的客人朱全忠已经把城围了一年多,在外面等着接皇帝回长安。城里的客人李茂贞和韩全诲却死活不肯把皇帝交出去——毕竟谁捏着皇帝,谁就能替天下人发号施令,这种好事,谁愿意撒手?
昭宗李晔坐在临时行宫里,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,忽然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实在有趣:名义上是天下之主,实际上连明天吃什么都要看别人的脸色。
想到这里,他决定请客吃饭。
不是他心情好,而是他心情实在太差了。
天复二年三月初的一天,昭宗在行宫里摆了一桌酒席。请的人也不多——岐王李茂贞、中尉韩全诲、宰相韦贻范,再加上几位学士和枢密使。名头很冠冕堂皇:君臣共商朝堂要事。
宴席设在行宫的正殿。说是正殿,其实就是凤翔府衙腾出来的一间大屋子,墙上糊了层黄纸,摆上几张几案,勉强凑出个御宴的模样。
菜端上来的时候,昭宗指着中间那盘鱼,语气里带着几分得意:“朕今日亲自在池中捕捞,御厨精心烹制,各位尝尝。”
李茂贞看了看那盘鱼,忽然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不大不小,刚好够在座的人都能听见,却又不会显得太放肆——分寸拿捏得极为精准。
“陛下,”李茂贞放下酒杯,慢悠悠地说,“这些鱼啊,是臣早先专门养在池子里的,一直留着,就是为了等候车驾。”
这话翻译成大白话就是:皇上,这鱼是我养的,您吃的本来就是我的东西,有什么好得意的?
殿里安静了片刻。几个学士低头看着自己的筷子,仿佛那上面突然长出了花来。韩全诲端起酒杯抿了一口,嘴角微微上翘,却没说话。
昭宗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,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——这一年多来,他已经练就了一身“假装没听见”的好本事。
“岐王有心了。”昭宗说,“来,饮酒。”
他自己端起杯子,却发现李茂贞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,手里举着一只硕大的酒杯,正朝他走来。
那酒杯有多大呢?说它是酒杯不如说是小盆。李茂贞双手捧着它,里面盛满了酒液,在烛光下晃动着暗红的光泽。
“陛下,”李茂贞把酒杯递过来,“臣敬陛下一杯。”
昭宗看着那只巨杯,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。他不是不能喝酒,但那只杯子的容量实在是超出了正常饮酒的范畴——喝下去,恐怕得醉上三天。
“岐王好意,朕心领了。”昭宗摆了摆手,“朕近来身子不适,不宜多饮。”
李茂贞没有退回去。
他端着酒杯又往前迈了半步,杯子几乎要碰到昭宗的嘴唇了。昭宗往后仰了仰身子,眉头皱了起来。
然后李茂贞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的事。
他把酒杯往前一推,杯沿直直地叩在了昭宗的脸颊和下巴上,发出清脆的“当”的一声。
这声音不大,却像一记响雷,把满座的人都劈得僵住了。几位学士面如土色,韦贻范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韩全诲倒是面不改色,只是默默又抿了一口酒。
昭宗的脸上被杯沿叩出了一个浅浅的红印。
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芯爆裂的噼啪声。
昭宗看着李茂贞。李茂贞也看着昭宗。
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,然后昭宗伸出手,接过酒杯,仰头一口气喝干了。
李茂贞这才退回自己的座位,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是恭敬还是得意的表情。
昭宗把空杯放在桌上,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,忽然开口:“好酒。”
没人接话。
他又说了一句:“岐王果然忠心可嘉。”
还是没人接话。
酒就这样一杯一杯地喝了下去。昭宗喝得很快,快到身边的侍从都有些担心。李茂贞倒是不紧不慢,偶尔还和韩全诲交换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韦贻范坐在角落里,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张纸片。他当这个宰相本来就是李茂贞硬塞给昭宗的,两边都不太待见他。这种场合,他唯一的生存法则就是:能不说话就不说话,能不抬头就不抬头。
喝到兴头上的时候,昭宗忽然放下酒杯,环顾四周,想找李茂贞再说两句话——他也说不清自己是想示好,还是想试探,或者只是想确认一下,这个名义上的臣子还记不记得谁是皇帝。
然后他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李茂贞的座位空了。
他再看向韩全诲的位置,也空了。
两人不知什么时候溜了出去,连招呼都没打一声。几案上的酒杯还冒着热气,坐垫上还留着体温,人却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。
昭宗愣了半天,然后转头看向韦贻范。
“韦卿,”他的声音还算平静,“朕究竟为什么会巡幸到这个地方来?”
“巡幸”这个词用得实在精妙。皇帝离开京城叫巡幸,被宦官和军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