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安的春天来得迟滞而阴郁。未央宫的重重宫阙依旧笼罩在残冬的寒意中,琉璃瓦上未化的积雪映着惨淡的天光,透着一股子沁入骨髓的冷。然而,比这天气更冷的,是宫城内弥漫的那股令人窒息的紧张与不安。皇帝刘启的病情,如同这乍暖还寒的时节,时好时坏,却始终不曾有真正好转的迹象。多数时间昏睡不醒,偶尔清醒片刻,也只能勉强进些汤水,口不能言,目光浑浊,对榻前焦急的皇后、太子、重臣乃至垂泪的窦太后,似乎都失去了辨识的能力。帝国的最高权柄,在这位曾经锐意进取的帝王缠绵病榻的呻吟中,悄然滑向一个危险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边缘。
宫禁森严,消息被严密封锁。但无形的压力,却如同不断上涨的暗潮,漫过宫墙,渗透到长安城的每一个角落,尤其是那些朱门甲第、高官显贵的府邸。往日里车水马龙的繁华街市,似乎也安静了几分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。茶楼酒肆中,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,眼神的交换却频繁而意味深长。所有人都知道,天,快要变了。而变天的前夜,最是黑暗,也最是凶险。
温室殿内,药石的气味浓得化不开。窦太后坐在榻边的锦凳上,手中捻着一串光滑的佛珠,闭目不语。皇后薄氏(历史上景帝皇后,无子)在一旁默默垂泪,太子刘荣(皇长子,按小说设定)则跪在榻前,紧握着父亲枯瘦的手,眼眶通红,却不敢哭出声。丞相卫绾、大将军窦婴、御史大夫直不疑等几位重臣,屏息凝神地侍立一旁,目光低垂,心中却是波澜起伏。
御医令小心翼翼地诊完脉,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,退到一旁,向窦太后无声地摇了摇头。意思再明显不过:陛下龙体,已是油尽灯枯,回天乏术,只是时间问题了。
窦太后手中的佛珠停顿了一下,缓缓睁开眼,那双曾经精明如今已有些浑浊的眼睛,扫过榻上气息微弱的儿子,又掠过跪着的太子,最后落在几位重臣身上,声音嘶哑而缓慢:“皇帝……需要静养。外间诸事,尔等与太子商议着办吧。莫要……惊扰了圣驾。”
“臣等遵旨。”卫绾等人躬身应道,声音沉重。太后的意思很清楚,在皇帝无法理政的情况下,由太子监国,与重臣共同处置朝政。这是惯例,也是维持朝廷运转的必要。然而,太子的地位,真的稳固吗?
退出温室殿,走在冰冷的宫道上,窦婴忍不住低声道:“文先兄,太后之意,是要太子监国。然东宫之位,终究未正名分(指未正式举行册封大典),恐生变数啊。”
卫绾脚步不停,目光望着前方虚空,叹息道:“陛下在时,虽未行册封大典,然荣为嫡长,入主东宫,已是事实。太后既如此说,我等自当遵奉。只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更低,“梁王近日,出入长乐宫甚频。宗正、太常那边,也有些不同寻常的动静。长孺(窦婴字),你掌北军,宫禁及长安防务,需加倍小心。”
窦婴眉头紧锁,重重地点了点头。他如何不知?梁王刘武,皇帝的亲弟弟,太后的爱子,在七国之乱时便有守睢阳的大功,贤名播于天下,近年来更是礼贤下士,门下宾客如云。如今皇帝病危,太子年轻(按小说设定已成年,但相对于梁王,政治经验与威望不足),其生母栗姬出身寻常,母族不显。而梁王,有太后支持,有功劳,有贤名,更有“国赖长君”的舆论造势……其心,已昭然若揭。
“听说,”直不疑也凑近低语,“梁王府上前几日夜宴,请了不少宗室耆老和清流名士,席间多有赞誉梁王‘仁孝贤明,有太宗(汉文帝)遗风’之语。其门下公孙诡、羊胜等人,近来更是活跃于各公卿府邸之间……”
卫绾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二人一眼,目光深邃: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。然,纲常伦理,祖宗法度,不可轻废。我等身为臣子,当以社稷安稳为重。太子乃陛下嫡长,名分早定,当竭力辅佐,以安人心。至于其他……”他目光望向长乐宫方向,隐含警告,“非人臣所当议也。”
话虽如此,但三人都清楚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梁王的动作,绝不会因为他们的“不议”而停止。这长安城,已是暗流汹涌,只待一个契机,便会掀起滔天巨浪。
而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中心,除了未央宫和长乐宫,还有一个地方,牵动着无数人的神经——北疆,朔方,高阙塞。
骠骑大将军行辕内,炭火将熄,寒意重新弥漫开来。李玄业独自坐在案前,手中拿着一封刚刚由心腹家将秘密送达的绢书。信上没有署名,字迹也是刻意伪装过的,但内容却让他眉心深锁,指尖发凉。
信很短,只有寥寥数语:“陛下沉疴难起,恐有不讳。东宫虽立,然幼冲(此处指相对梁王而言的经验不足),栗姬微贱,不足以承宗庙。梁王贤明,有功社稷,深得太后欢心,朝野属望。公镇北疆,手握重兵,一言可定鼎轻重。何去何从,惟公自择。若肯襄赞,他日必以周公、霍光事之,共享富贵。若执迷,恐非善果。慎之,慎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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