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的朔方,寒风如刀,卷着细密的雪粒,抽打着残破的关墙和荒芜的原野。高阙塞内外的硝烟与血腥早已被冰雪覆盖,留下的是满目疮痍和深入骨髓的寒意。朝廷的“厚赏”已至,金帛耀眼,却暖不热将士冻僵的躯体,填不饱百姓辘辘的饥肠。天使宣旨完毕,带着程式化的笑容和满车的“天恩”回京复命,留下的,是亟待抚平的创伤、嗷嗷待哺的军民,以及一张张对长安朝廷由期盼逐渐转为麻木乃至怨愤的面孔。
李玄业没有时间愤怒,甚至没有时间哀伤。天使的车驾尚未消失在官道尽头,他已将那份华丽的赏赐清单抛诸脑后,全身心投入到了更实际、也更残酷的生存挣扎之中。朔方的冬天,历来难熬,何况是遭此大劫之后。
“王爷,北地、陇西、天水三郡的回文到了。”长史周勃的声音带着疲惫,也带着一丝振奋,将几卷加盖着郡守大印的公文呈上,“三郡太守皆言,感念王爷守土之功,体恤朔方军民之苦,愿从郡库中调拨部分存粮、药材、布匹,以解燃眉之急。陇西郡守额外拨付了一批过冬的皮袄,天水郡守则言可支援部分铁料、木炭。然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了下去,“三郡皆言,去岁收成亦只寻常,库藏有限,所拨物资,至多可支应朔方一月之需。且言明,此为‘暂借’,待朝廷钱粮拨付,需及时归还。”
“一月……”李玄业指尖划过粗糙的案几边缘,目光沉静。一个月,杯水车薪,但总好过没有。他点了点头:“回文致谢,言明本王铭记此情,待朝廷钱粮至,必加倍奉还。令公孙先生即刻派人接收,清点入库,优先配给伤兵营和孤寡之家。另外,开放互市之事,进展如何?”
“回王爷,”郡丞公孙阙上前一步,脸上带着些许风霜之色,他刚亲自去了一趟边境榷场,“已与几个相熟的羌部首领、西域大贾谈妥。用此次缴获的匈奴战马、皮货、骨制品,换取药材、盐巴、铁器,价格比往年压低了两成,但他们看在王爷面上,也愿成交。第一批货物三日后可到。只是……数量依旧有限,且胡商狡猾,见我军新败,物资紧缺,后续交易,恐会进一步压价。”
“能换一点是一点。”李玄业道,“告诉他们,价格可再议,但必须现贷现结,绝无赊欠。我朔方儿郎,可以流血,但绝不欠债!”他语气斩钉截铁,随即又问,“屯田招募流民之事呢?”
“檄文已发往周边郡县,应者寥寥。”公孙阙叹道,“朔方经此大劫,十室九空,本地丁壮尚且不足,外郡流民闻朔方战事惨烈,皆视若畏途。即便许以免税、给田、贷种牛,愿来者仍是不多。且今冬酷寒,土地冻硬,即便招募到人,开春前也难以动工。”
李玄业沉默片刻。他知道,这才是最难的一关。没有人口,没有劳力,恢复生产就是空中楼阁。朔方此战,折损的不仅是兵卒,更是数以万计的丁壮。家家缟素,户户哀声,这样的地方,如何吸引外人?
“传令,”他抬起头,眼中闪过一丝决绝,“凡朔方军阵亡将士家属,无男丁者,其田亩由官府代耕三年,所产尽归其家,免一切赋役。伤退老兵,愿领田耕种者,授田加倍,免赋五年。凡愿迁入朔方之流民,除原有之优待外,另每丁赐钱五千,安家之用。此令,通行北地、陇西、天水诸郡,广而告之!”
周勃与公孙阙对视一眼,都看到对方眼中的震动。此举,几乎是要掏空北地李氏多年的积蓄,来填朔方这个无底洞了!但,这或许是眼下唯一能快速吸引人口、恢复元气的办法。
“王爷,这赏赐……是否过重?府库恐怕……”公孙阙迟疑道。
“重赏之下,必有勇夫,亦必有迁者。”李玄业声音低沉,“钱没了可以再赚,人没了,就什么都没了。朔方若荒,北地门户洞开,胡虏卷土重来,玉石俱焚。执行吧。府库不足,变卖本王在狄道的别业、田庄。再不够,以本王名义,向关中、河东的豪商大贾借贷!利息……可酌情提高。”
“王爷!”周勃与公孙阙同时跪倒,声音哽咽。王爷这是要破家以纾国难了!
“不必多言。”李玄业摆摆手,脸上看不出喜怒,“去办吧。另外,派人去野马川,请李广将军过来一叙。有些事,需与他商议。”
当李广顶风冒雪来到高阙塞时,看到的是一片繁忙而悲壮的景象。民夫在军士的带领下,清理废墟,修补房屋;工匠营里炉火熊熊,叮当之声不绝于耳,是在赶制箭簇、修补兵器;伤兵营中飘出浓重的药味,间或传来压抑的呻吟。而最让他动容的,是那一张张疲惫、菜色却依然坚毅的面孔,以及他们对那位骠骑大将军发自内心的敬畏与信赖。
“广将军,请。”李玄业在勉强修复的府衙正厅接待了李广,厅中生着炭火,却依然寒意逼人。案几上摆着简单的饭食,一壶浊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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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广也不客气,坐下后,直接问道:“大将军召末将来,可是为朝廷封赏之事?”他性格直率,心中对朝廷那虚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