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州城外,春耕已近尾声,田畴间新绿连片,禾苗在和风细雨中拔节生长;远处牧场之上,青草如茵,牛羊成群,牧歌悠扬,与田埂间的农歌遥相呼应。自胡汉同榜开科选吏之后,北境上下一派安定和睦,往日胡汉之间的猜忌、疏离、隔阂,如冰雪遇暖阳,日渐消融。
而这一日,云州城内外,比校场开课之时,更多了几分庄重、祥和与烟火气——北境王府颁令,举行北境有史以来第一次胡汉合一、农牧同祭的祭祀大典。
中原汉人重农,奉农神,祈五谷丰登、仓廪充实;胡人民风重牧,敬牧神,求六畜兴旺、水草丰美。千百年来,胡汉祭祀各成一系,各有场所,各行礼数,各念祝词,彼此不相往来,甚至隐隐有对立之意:农人视牧事为荒蛮,牧人视农耕为拘束,仿佛耕田与放牧,天生便是两条道上的事。
秦峥自坐镇北境,便看得透彻:
胡汉之分,不在血脉,而在生计;生死之别,不在对错,而在水土。汉人善耕,胡人善牧,一农一牧,皆是生存之本,皆是民生所系,无高低之分,无贵贱之别。若农与牧相斥,田与场相离,胡汉便永远各守一隅,难以真正相融;唯有让农人敬牧神,让牧人拜农神,让两种信仰、两种习俗、两种文化,在同一片天地之下并肩而立,胡汉之间的精神壁垒,才能真正打破。
是以,王府早早传下命令:
择吉日,于云州城郊农事场与牧场地交界之处,搭建合一祭坛,左设农神之位,右立牧神之牌,不偏不倚,不分主次。
祭祀之日,凡北境百姓,无论胡汉、无论农商、无论军民,皆可前来观礼;新任胡汉吏员,全员列队行礼,以示表率;王府上下,文武官员,一同出席。
祭典礼仪,取汉家祭祀之庄重,融胡族礼拜之虔诚,农神牧神同祭,汉礼胡俗并行。
消息一出,北境上下,再一次震动。
以往,胡汉祭祀泾渭分明,汉人祭神,胡人多不参与;胡人礼拜,汉人亦少围观。如今王府公然将农神牧神并列,让胡汉一同祭拜,这在许多守旧之人看来,是“乱了礼法”“混了规矩”。
可更多的百姓,心中却生出一种莫名的暖意与期待。
“大王这是要把咱们胡汉的心,真正捆在一起啊。”
“农神牧神都是保佑过日子的神,一起拜,一起保佑,田地丰收,牛羊健壮,岂不是两全其美?”
“以前各拜各的,心里总隔着一层;如今一起上香,一起磕头,以后谁还分什么胡汉?”
民间议论纷纷,赞誉远多于疑虑。那些刚刚登榜入选的胡汉新吏,更是率先响应,主动奔走乡间村落、牧场部族,宣传祭典之意,安抚人心,组织百姓有序参与。
祭典前三日,王府官吏、军民工匠、胡汉百姓,一同动手,在城郊交界之地平整土地,搭建祭坛。
祭坛不尚奢华,以原木、黄土、青草、五谷筑成,质朴厚重,寓意天地为本,民生为根。左侧摆上五谷:稻、黍、稷、麦、菽,象征农耕之本;右侧陈列三牲:牛、羊、豕,皆以胡族传统方式洁净供奉,代表牧业之源。
祭坛两侧,分别竖立两面大旗:
一面绣神农持耒,汉家风格,庄严肃穆;
一面绣牧神驭羊,胡地纹样,粗犷虔诚。
两面旗帜等高同大,并肩而立,随风舒展,一眼望去,便知农牧同等,胡汉无别。
祭典所用器物,亦是汉胡各半:汉式香炉、胡族酒樽;中原丝帛、北地毛毡;农耕竹简、牧人皮卷,无一不体现着“合一”二字。
秦峥亲自到场查看,望着那并列而立的祭坛与旗帜,微微颔首。
林拓在一旁轻声道:“大王,此举虽合民心,但若传回中原,恐有儒臣非议,说我等乱了祭祀规矩,混淆神只。”
秦峥淡淡一笑,目光望向远处田畴与牧场相接的地方:
“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;神只是虚的,民生是实的。所谓祭祀,从来不是为了排场,不是为了循旧,而是为了安民心、聚民意、和民风。
汉人靠田活命,胡人靠牧生存,农神牧神,护佑的都是北境子民。本王让他们同坛并立,不是乱礼,而是顺天应人。
上天有好生之德,不分胡汉;大地有载物之厚,不分农牧。我等身为子民,身为守土之人,祭拜所有护佑民生之神,何错之有?
至于非议,任由他们去说。北境百姓吃得饱、穿得暖、过得安稳、胡汉不打不杀,比什么礼法都重。”
林拓心中一凛,躬身应道:“大王所言极是。”
他心中越发明白,秦峥所做的一切,从胡汉同考,到农牧同祭,从来不是为了标新立异,而是一步一步,从制度到民生,从吏员到百姓,从法理到信仰,全方位、无死角地消融胡汉隔阂。
这是润物无声的同化,更是光明正大的融合。
祭典当日,天未亮,城郊祭坛四周已是人山人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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