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疑惑地转过头,借着廊下摇曳的宫灯光芒看向白起。
这一看,饶是见惯风浪的秦王嬴稷,也不由得吓了一跳,瞬间愣在原地。
只见那位威震天下、令六国闻风丧胆的武安君,此刻竟紧紧抿着嘴唇,那双平日里只有冰冷与杀伐的虎目之中,分明泛着清晰的水光,眼眶微红。
他似乎在极力克制,但声音里还是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委屈。
看着嬴稷,像个受了莫大冤枉终于得以申诉的孩子:
“王上……臣,臣还以为……您听信了那范睢的谗言,不再喜欢、不再信任臣了……”
这话语带着颤音,从一个浑身浴血、煞气冲天的杀神口中说出,反差之大,让嬴稷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。
他清晰地看到,一滴泪水终究没能忍住,从白起的眼角滑落,沿着那饱经风霜、棱角分明的脸颊滚下,滴落在冰冷的玄甲之上,瞬间消失不见。
这一刻,嬴稷心中所有的帝王心术、权衡算计,仿佛都被这滴滚烫的泪水击碎了。
他忽然想起,眼前这个仿佛无坚不摧的男人,也曾是那个在他麾下从底层一步步拼杀上来的年轻将领,有着最质朴的忠诚。
范睢之事,虽已过去,但那被最信任的君王怀疑、险些被赐死的阴影,岂是那么容易消散的?
这份委屈,这怕被再次抛弃的恐惧,被他死死压在心底,压抑了太久太久。
直到今夜,直到感受到嬴稷这看似冷酷安排背后深切的回护之意,这坚不可摧的心防,才终于裂开了一道缝隙,流露出这深藏已久的脆弱。
嬴稷沉默了良久,他看着白起那强忍着泪水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,有愧疚,有酸楚,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动容。
他伸出手,这一次,没有拍肩甲,而是轻轻放在了白起那肌肉紧绷、因情绪激动而微微颤抖的手臂上。
动作缓慢而郑重。
“傻话。”
嬴稷的声音低沉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与肯定。
“寡人若不信你,这秦国,还有何人可信?若不喜欢你,又何必为你谋划至此,将这大秦的未来托付于你?”
他微微用力按了按白起的手臂。
目光直视着那双含泪的虎目:“范睢是范睢,寡人是寡人。过去的事,让它过去。
从今往后,你白起,便是寡人留给这大秦、留给政儿的……国之柱石!只要寡人在一日,便无人能动你分毫,也无人能再离间你我君臣!”
这番话,如同温暖的洪流,瞬间冲垮了白起心中最后的堤坝。
他再也忍不住,猛地单膝跪地,低下头,肩膀微微耸动,声音哽咽却无比清晰:
“王上……臣……万死不足以报王恩!”
这一次,不再是冰冷的领命,而是带着滚烫忠心的泣血誓言。
嬴稷看着跪在眼前的爱将,心中长长舒了一口气。
他知道,从这一刻起,白起这柄锋刃,才算是真正意义上,毫无保留地、完完全全地归属于他,归属于大秦的未来。
他弯腰,亲手将白起扶起。
“起来吧,武安君。擦干眼泪,我大秦的杀神,可不能让人看了笑话。”
他的语气带着一丝难得的调侃,却更显亲近。
白起站起身,有些狼狈地用甲袖用力抹去脸上的泪痕,再抬头时,虽然眼眶依旧微红。
看着白起迅速抹去泪痕,重整那副杀伐决断的威严模样,嬴稷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和宽慰。
他知道,那个他熟悉的、坚不可摧的武安君又回来了,而且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,已经被悄然抚平。
“走吧。”
嬴稷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沉稳,但比往常多了几分随和。
“你一路疾驰回京,车马劳顿。如今天色已晚,便在宫里用过膳再歇息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寡人已让人将离承明殿不远的承安殿收拾出来了,一应物什都是你惯用的。今晚你就宿在那里,也便宜。”
这安排可谓体贴入微。(嬴稷:拿捏!)
白起心中暖流涌动,抱拳道:“谢王上安排,臣遵命。”
“嗯。”
嬴稷颔首,率先向前走去,白起落后半步跟随。
廊下的宫灯将两人的身影拉长,方才那片刻的激动与脆弱仿佛已被夜风吹散,但那份重新筑牢的信任与羁绊,却比任何时刻都更加牢固。
行走间,嬴稷似乎想起什么,侧头对白起说道,语气平和却带着一丝郑重:
“今日便好好休息,养足精神。明日……寡人还有些事,需与你细说。”
他没有明言是何事,但白起能从嬴稷的语气中感受到,那绝非寻常琐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