直到中午,一个叫林招娣的女孩实在撑不住了。
她年纪小,昨天又跟着小满跑了一整天的山路,这会儿坐在暖洋洋的太阳底下,眼皮子直打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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脑袋一点一点的,最后咚的一声,额头轻轻磕在了碑座上,睡着了。
就在她呼吸变得平稳绵长的那一瞬间。
异变陡生。
林招娣原本光洁的额头上,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了一团墨痕。
那墨痕像是有生命一样,迅速晕染、拉伸,最后化作三个清晰的黑字:“林阿妹”。
紧接着,女孩在睡梦中皱起了眉头,像是做了什么噩梦,嘴里含糊不清地呓语着:“别烧……别烧我的脸……”
站在一旁观察的小满瞳孔骤缩。
她立刻拿起炭条,在那女孩身边的竹简上飞快地记录下来:林阿妹,死因待查,疑似火刑。
“都别硬撑着!”小满压低声音,语气急促,“轮流睡!谁困谁就睡!旁边的人负责记录梦话和身上出现的字!”
这大概是大邺朝廷建立以来,最荒诞也最肃穆的一场“办公”。
没有案牍劳形,没有朱批奏折。
只有一群衣衫褴褛的孩子,围着一块流着金血的石碑,在阳光下此起彼伏地打着呼噜。
有的孩子睡相很差,磨牙、放屁、流口水,但在这些充满了烟火气的生理反应之下,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正在无声地进行。
“赵大奎……永昌三年饿死京仓外……因拾腐米被杖毙……”一个睡得四仰八叉的胖墩忽然抽搐了一下,嘴里清晰地吐出这句话。
旁边的少年手一抖,炭条差点折断,连忙记下。
“钱三娘……织造局……瞎眼……被弃井中……”
“孙小狗……流民……无名……冻死……”
一个个名字,一段段简短却血淋淋的死因,像流水一样从孩子们的梦境中流淌出来,被炭条极其潦草却郑重地刻在竹简上。
这一天,西山的风里都带着一股墨汁和眼泪的咸味。
到日落时分,竹简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三百七十二个在大邺户籍册上或许只是“丁口减一”,甚至连数字都算不上的名字,就这样借着孩子们的梦,重新回到了人间。
小满坐在一堆竹简中间,手里拿着一块干硬的大饼,机械地咀嚼着。
她的眼睛里布满了红血丝,但精神却亢奋得吓人。
这些不是简单的名字。
这是账本。
是阎王爷都懒得记,但这片土地替他们记下来的一笔笔烂账。
子时。
夜色如墨,将西山笼罩得严严实实。
除了偶尔响起的几声夜枭啼叫,整个世界安静得仿佛死去了一般。
嗡——
一声低沉的震动,毫无征兆地从地底传来。
这一次,不是轻微的摇晃,而是连带着周围的树木都在瑟瑟发抖。
那洼积聚了一整天的金液,忽然像是沸腾了一样,不再满足于在底部徘徊。
它们违背了常理,逆流而上。
金色的线条沿着碑体上那些斑驳的裂痕,蜿蜒爬行,速度快得惊人。
它们绕过了白天刻下的那些名字,直奔碑体上方那块最大的空白区域。
光芒大盛。
那种光并不刺眼,而是带着一种陈旧的、泛黄的质感,像是古老书卷在烛火下的反光。
所有还没睡的孩子都惊醒了,呆呆地看着这一幕。
金液游走,笔走龙蛇。
一段并不算长,却足以让整个大邺朝堂炸翻天的铭文,在石碑上缓缓成型:
“永昌三年,户部尚书李延年奏报‘饥民十万’,实毙十七万八千六百余人。死者尸骨充作路基,名录藏于京仓地窖第三列第七瓮。”
文字彻底凝固的那一瞬间,小满的脑海里,忽然响起了一声极轻的叹息。
那是女人的声音。
慵懒,带着三分讥诮,七分悲悯。
那是祝九鸦的声音。
小满猛地站起身,膝盖撞到了地上的竹简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明白了。
这就是祝九鸦留下的后手。这就是所谓的“以骨为卜”。
她把自己的残魂融入了地脉,不仅仅是为了保护西山,更是为了在这个关键时刻,把那些被当权者深深掩埋、以为永远不会见天日的罪证,一口一口地吐出来。
永昌三年大饥荒,那是当今圣上最引以为傲的“德政”之一,史书上写的是“帝开仓赈灾,万民称颂”。
原来,那所谓的“德政”下面,填的是十七万条人命。
“快!”小满的声音在发抖,不是因为恐惧,而是因为激动,“拓下来!马上拓下来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