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对了,”他说,“把那剑收好。我这地方,什么都能丢,就是剑不能丢。”
顾云初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。
她把剑收入鞘中,跟着老头走进竹屋。
竹屋里比外面看着大。
一张竹榻,一张竹桌,几个竹凳。桌上放着一个茶壶,几个茶杯。茶壶还冒着热气,像是刚沏的。
老头在竹榻上坐下,指了指竹凳。
“坐。”
顾云初坐下。
老头给她倒了一杯茶。
茶是绿的,清澈见底,飘着几片竹叶。
“喝。”老头说。
顾云初端起茶杯,抿了一口。
茶入口微苦,咽下去却回甘,带着一股竹子的清气。茶水入腹,丹田里那方小世界轻轻一震,像是得了什么滋养。
“好茶。”她说。
老头笑了。
“当然是好茶。”他说,“这地方就这点好,什么都比外面强。”
顾云初放下茶杯。
“前辈,”她说,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老头看着她。
“你不知道?”
“不知道。”
老头点点头。
“不知道也对。那小子没跟你说。”
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,慢悠悠地说:
“这是往生林。”
“往生林?”
“嗯。”老头指了指她放在旁边的伞,“你那伞上写的,就是这儿。”
顾云初看了一眼那把伞。
往生。
“往生林是干什么的?”
老头想了想。
“怎么说呢……”他挠挠头,“就是个中间地方。往前是生,往后是死,卡在中间,就叫往生。”
顾云初听懂了。
“这是生死之间的夹缝?”
老头摇摇头。
“不是夹缝。夹缝是窄的,挤得慌。这儿宽得很,你看这竹林,一眼望不到边。”
“那是什么呢?”
“等着去投胎的人,先在这儿待着。待够了,想明白了,就从那边出去。”
他指了指竹屋后面。
“那边有一条河。过了河,就投胎去了。”
顾云初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您呢?”她问,“您在这儿干什么?”
老头笑了。
“我?”他眨眨眼,“我是管这儿的。”
顾云初看着他。
这老头是谁?
能在生死之间的“往生林”里当管事儿的,那得是什么修为?
老头像是又看懂了她的心思。
“别猜了。”他说,“我就是个看门的。活得太久了,不知道该干什么,就在这儿待着。”
顾云初心中一动。
这话她听过。
谢无岸也说过——“活得太久,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”。
“您认识谢无岸?”她问。
老头点点头。
“认识。那小子是我徒弟。”
顾云初愣住了。
谢无岸的师父?
那个“活得太久、不知道该做什么”的白衣公子,居然还有师父?
老头看着她那表情,又笑了。
“怎么?不像?”
顾云初摇摇头。
“不是不像。是……”
“是没想到?”老头替她说,“没想到那小子还有师父,没想到他师父是个糟老头子,没想到这地方还有人管着?”
顾云初点点头。
老头哈哈大笑。
笑完了,他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那小子是我收的最后一个徒弟。”他说,“收了就后悔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他跟我一样。”老头放下茶杯,“活得太久,不知道该干什么。”
他看着顾云初。
“你知道活得太久是什么滋味吗?”
顾云初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不知道就对了。”老头说,“知道了就麻烦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看着外面的竹林。
“我在这往生林里待了三万年。”
三万年。
顾云初的瞳孔微微收缩。
“三万年里,我看着一批一批的人来,一批一批的人走。有的哭,有的笑,有的舍不得,有的巴不得。他们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新的。”
“我就坐在这儿,看着他们。”
“看着看着,就忘了自己是谁了。”
他回过头,看着顾云初。
“你知道我是谁吗?”
顾云初摇摇头。
老头笑了。
“我也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太久远了。名字忘了,来历忘