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后是那片被怨气笼罩了不知多少年的土岗。现在怨气散了,雨也停了,天还是灰的,可那灰里透出一点光,像是要晴。
身前是一条岔路。
左边是大道,通向远处隐约可见的城郭。那城郭她认得,是伏秋生前待过的地方——镇上、县里、还有更远的省城。
右边是山路,蜿蜒向上,没入云雾。云雾深处隐隐有光,忽明忽暗的,不像是日光。
正前方,那把白伞还插在地上。
伞面上绘着淡淡的墨竹,竹叶疏疏落落。风吹过,伞微微晃动,像是在跟她招手。
顾云初站在原地,握着那柄剑。
“怨尽。”她在心里唤了一声。
剑身微微发热。
像是在说:在。
顾云初抬起头。
左边是伏秋走过的路。镇上、县里、省城——那些地方她已经陪着伏秋走过了。从五岁走到七十岁,从被称骨的小姑娘走到秋娘院的伏大夫。
走完了。
右边是山路,通向云雾深处。不知道是什么地方。
正前方是那把伞。伞的主人谢无岸,那个“活得太久、现在不知道该做什么的人”,已经不见了。
只留下一把伞。
像是在等她。
顾云初向那把伞走去。
走到伞前,她停住脚步。
伞插在地上,伞柄上刻着两个字。很小的字,不仔细看看不出来。
“往生”。
顾云初伸出手,握住伞柄。
就在她握住的那一刻——
天地骤变。
灰的天、乱葬岗、岔路口、远处的城郭——全部消失了。
顾云初脚下踩空,整个人往下坠。
耳边是呼啸的风,眼前是无边的黑暗。
她想运转灵力,却发现灵力还在,可周围的虚空法则完全不同——不是不能飞,是飞不起来。像有一只无形的手,把她死死按在坠落的方向。
坠了多久?
不知道。
一瞬?一炷香?一个时辰?
终于——
“砰!”
顾云初落在地上。
她睁开眼。
眼前是一片竹林,但又不是普通的竹林。
竹子是青的,青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,每一片叶子都在滴着水珠。可那些水珠滴到半空就不见了,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接住。
地上铺着厚厚的落叶,踩上去软绵绵的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响。
顾云初站起来,四处看了看。
竹林一眼望不到边。竹竿又高又直,遮天蔽日,只能看见头顶一小片天。
“这是哪儿?”
没人回答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剑。
剑身那金色比刚才亮了一点,像是在说:我跟你一起。
顾云初把伞收起来,握紧剑,往前走。
走了一会儿,她听见了声音。
是水声。
潺潺的,轻轻的,像小溪在流。
她顺着水声走。
走了半炷香,眼前豁然开朗。
竹林到了尽头。前面是一条小溪,溪水清得能看见底下的石头。大大小小,圆滚滚的,被水冲得光滑如玉。
溪对岸是一片空地。空地上有几间竹屋,歪歪斜斜地立着,像是随便搭的,可又搭得很有味道——那种“随便”里带着讲究的味道。
竹屋前面,蹲着一个人。
那人背对着她,蹲在溪边,不知道在干什么。
顾云初站住脚,没有出声。
那人蹲了一会儿,忽然站起来,转过身。
是个老头。
老头看见她,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笑了。
那笑容,怎么说呢——
像是早就知道她会来。
“来了?”他说。
顾云初看着他。
“你是谁?”
老头没回答。他低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剑,又看了一眼她另一只手里的伞。
“怨尽,”他说,“往生。”
他点点头。
“两样都带着,你是来还伞的,还是来借路的?”
顾云初听懂了。
“借路。”
老头又笑了。
“借路好。”他说,“还伞就没意思了。那小子把伞扔给你,就没打算要回去。”
顾云初没接话。
她还在看他。
这老头是谁?这是什么地方?谢无岸的伞为什么会把她带到这儿?
老头像是看懂了她的心思。
“别猜了。”他摆摆手,“进来坐。站着怪累的。”
他转身往竹屋走。
走了两步,又回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