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站在街上,看着那对母子越走越远,最后消失在人群里。
又过了些年。
伏秋四十岁了。
秋娘院已经是个大地方了。
五间瓦房,一个大院子,十几个常住的姐妹,每天来来往往的病人,多得数不过来。
方圆几百里,没人不知道秋娘院。
没人不知道伏大夫。
那年秋天,县里来人,说要给她立碑。
伏秋愣住了。
“立碑?”
“是。”来人说,“您救的人太多了,全县的人都记着您的好。大家凑钱,给您立块碑,记您的事迹。”
伏秋摇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说,“我又没死,立什么碑?”
来人为难了。
“伏大夫,这是大家的心意……”
“心意我领了。”伏秋说,“碑就不用了。”
“你们要是真想记,就记那些被救活的女人。”
“记她们是怎么活过来的。”
“记她们现在在做什么。”
“记她们以后会怎么样。”
来人看着她,半晌说不出话。
最后,他叹了口气。
“伏大夫,”他说,“您真是个怪人。”
伏秋笑了。
“怪就怪吧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,就这样了。”
碑最终还是没立。
可县里的人,把那些被救活的女人的故事,记了下来。
记了厚厚一本。
崔玉娘的故事。
小翠的故事。
周嫂子的故事。
李婶的故事。
翠娘的故事。
还有好多好多,伏秋都记不清名字的故事。
那本书,后来在县里传开了。
再后来,传到省城。
再后来,传到京城。
那些故事,被越来越多的人看见。
那些女人,被越来越多的人知道。
那些挨打的、被赶出门的、活不下去的,原来可以活。
可以活得很好。
可以活成崔玉娘那样。
可以活成小翠那样。
可以活成伏秋那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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又是十年。
伏秋五十岁了。
她的头发白了一半,腰也有点弯了,可她的眼睛还是亮的。
每天还是给人看病。
还是那么多病人。
还是忙不过来。
可她不觉得累。
那天傍晚,她坐在院子里,看着夕阳。
崔玉娘坐在她旁边。
六十多岁的崔玉娘,头发全白了,可腰挺得直直的,脸上带着笑。
“伏大夫,”她说,“你算过没有,这些年你救了多少人?”
伏秋想了想。
“没算过。”
“我算过。”崔玉娘说,“光是从我手里过的,就有一千多个。”
伏秋愣了一下。
“那么多?”
“嗯。”崔玉娘点点头,“那些没从你手里过的,更多。”
伏秋没说话。
她看着夕阳,看着那些金色的光,洒在院子里,洒在那些忙活的人身上。
小翠还在那儿熬药,五十多岁的人了,腿还瘸着,可手脚麻利得很。
周嫂子的闺女也在,帮着招呼病人。她娘眼睛好了以后,又活了三十年,前年才走。走的时候,拉着伏秋的手,说谢谢。
李婶早走了。走之前,她把攒下的钱全捐给了秋娘院。说,我这条命是你救的,这钱算是还给你的。
翠娘现在管着账。她嫁了人,生了孩子,可她还在秋娘院帮忙。她说,这儿是她的家。
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——
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,千个。
伏秋看着她们。
看着这满院子的人。
看着这满院子的光。
“玉娘,”她忽然问,“你后悔吗?”
崔玉娘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什么?”
“后悔当年走的那一步。”
崔玉娘笑了。
“伏大夫,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,做过最对的事,就是那天走进你的院门。”
“要是没走那一步,我早就死了。”
“死在那个男人手里。”
“死在那间破屋里。”
“死在那二十年的打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可现在,我活着。”
“活了二十多年。”
“看了二十多年的太阳。”
“帮了一千多个女人。”
“我这辈子,值了。”
伏秋看着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