翠娘笑了。
那笑,透过满脸的伤,透出一点光来。
那天晚上,伏秋坐在院子里,看着星星。
二十六岁了。
从上辈子算起,她活了两辈子。
上辈子,她死在万人坑里,死不瞑目。
这辈子,她活了。
不止她活了。
崔玉娘活了。
小翠活了。
周嫂子活了。
李婶活了。
知县夫人活了。
翠娘活了。
还有那些叫不上名字的女人——一个,两个,十个,百个。
她们都活了。
伏秋抬起头,看着那些星星。
星星一闪一闪的,像在看她。
“顾前辈。”
“在。”
伏秋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这辈子,”她说,“值了。”
那声音轻轻响起。
“嗯。”
“值了。”
风吹过来,带着秋天的凉意,和院子里的药草香。
伏秋闭上眼。
想起这些年,一个一个走进院门,又一个一个走出去的女人。
想起她们脸上的伤,眼里的泪,还有最后那点——慢慢亮起来的光。
她睁开眼。
“顾前辈。”
“在。”
“那个算命先生,”她说,“他说我骨头轻,命贱,这辈子只能卖肉。”
“他说对了吗?”
那声音没有回答。
伏秋自己笑了。
“他说错了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,没卖肉。”
“我这辈子,救了人。”
“救了好多好多人。”
她站起来,站在院子里,站在星空下。
二十六岁,不高,不壮,穿着朴素的布衣,头发随便挽着。
可她站在那里,像一棵树。
扎了根的树。
风吹不动。
“顾前辈,”她说,“谢谢你带我来这儿。”
那声音轻轻响起。
“是你自己走的路。”
伏秋笑了。
笑着笑着,眼眶热了。
可她没哭。
她抬起头,看着那些星星。
星星还在那儿,一闪一闪的。
像在替那些被她救活的女人,看着她。
像在替那些还没被她救活的女人,等着她。
她还要继续走。
走到走不动的那天。
走到再也看不了病的那天。
走到闭上眼睛的那天。
可那天还早。
她现在二十六岁,还能再干四十年。
四十年,能救多少人?
不知道。
可她愿意试试。
几年后的一个春天,伏秋去镇上赶集。
走在街上,有人跟她打招呼。
“伏大夫!”
她回头。
是个年轻妇人,抱着个孩子,脸上带着笑。
伏秋想了想,没想起来。
“您是……”
“您不记得我了?”那妇人笑着,“三年前,我差点被我男人打死,跑到您那儿。您给我治了伤,还帮我找了活干。”
伏秋想起来了。
是有这么个人。
那时候她满脸是伤,眼睛肿得睁不开,走路都走不稳。
现在她站在阳光下,抱着孩子,脸上干干净净的,笑得那么好看。
“你……”伏秋看着她,“你现在怎么样?”
“好着呢!”那妇人说,“我在绣坊做工,养活自己和孩子。那个男人,我再也没见过。”
她顿了顿,低下头,看着怀里的孩子。
“这孩子,”她轻轻说,“是我跟别人生的。”
“那人对我和孩子都好。我们明年就成亲。”
伏秋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里的光。
那光,三年前没有。
三年前只有恐惧和绝望。
现在——
现在是活的。
是亮的。
是往前看的。
“好。”伏秋说,“好。”
那妇人抬起头。
“伏大夫,”她说,“我给孩子起名叫念秋。”
伏秋愣住了。
“念秋?”
“嗯。”那妇人说,“念您的恩。没有您,就没有我们娘儿俩。”
伏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那妇人笑了笑,抱着孩子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回头。
“伏大夫,您多保重!”
伏秋点点头