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大夫放下茶杯。
“我那医馆,没人接了。”
伏秋愣住了。
“我年纪大了,干不动了。”许大夫说,“城里的大夫,男的为主,女病人去了不方便。我那几个徒弟,各有各的去处,没一个愿意接手的。”
“我想把它关了。”
伏秋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许大夫看着她。
“你那秋娘院,干得挺好。”她说,“我那儿……你也没工夫去。”
伏秋低下头。
“师父,我……”
“别说了。”许大夫摆摆手,“我不是来让你接的。”
“我是来看看你。”
“看看你干得怎么样。”
“看看你过得好不好。”
“看看那些女人,有没有被你救活。”
她顿了顿,笑了。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挺好。”
伏秋的眼泪掉下来。
许大夫伸出手,替她擦了擦。
“哭什么?”她说,“又不是见不着了。我还能活几年,你想我了,就去看我。”
伏秋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伏秋和许大夫说了很久的话。
说这五年的日子。
说那些病人。
说崔玉娘、小翠、周嫂子、李婶。
说那个知县夫人。
说那些被救活的女人。
许大夫听着,一直点头。
“好。”她说,“好。”
第二天一早,许大夫走了。
伏秋送她到村口。
许大夫上了马车,掀开帘子,看着她。
“伏秋。”
“师父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许大夫说。
马车走了。
伏秋站在村口,看着它越来越远,最后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可她心里,暖得很。
又是三年。
伏秋二十六岁了。
秋娘院已经成了方圆几百里都知道的地方。
它跟其他地方不一样。
那些挨打的女人,那些被赶出门的女人,那些活不下去的女人,都知道这儿有个地方。
可以看病。
可以说话。
可以哭。
可以住。
可以重新开始。
那年秋天,来了个特殊的病人。
是个年轻姑娘,十八九岁,穿得破破烂烂,脸上身上都是伤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
她站在院门口,半天没进来。
小翠看见她,跑过去。
“姑娘,你找谁?”
那姑娘抬起头。
“我找……找伏大夫。”
小翠把她扶进来。
伏秋正在给人看病,抬头看了一眼。
就那一眼,她的手停住了。
那姑娘站在门口,满脸是伤,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“你……”伏秋站起来,“你叫什么?”
那姑娘低下头。
“我叫……我叫翠娘。”
伏秋走过去,站在她面前。
“谁打的你?”
翠娘没说话。
“你男人?”
她摇摇头。
“那谁?”
翠娘抬起头,眼泪流下来。
“我爹。”她说,“他把我卖了。我不从,他就打。”
伏秋的心揪了一下。
“卖去哪儿?”
“青楼。”翠娘说,“我跑了。跑了两天,一直跑,跑到这儿。”
她看着伏秋。
“我在路上听说,这儿有个地方,专门收留我们这样的人。”
伏秋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冰凉冰凉的,一直在抖。
“你跑对了。”她说,“这儿就是。”
翠娘的眼泪流得更凶了。
她整个人软下去,跪在地上,抱着伏秋的腿,放声大哭。
伏秋由着她哭。
哭完了,她扶她起来。
“玉娘!”
崔玉娘跑过来。
“给她找个地方住。”伏秋说,“先住下,养好了再说。”
崔玉娘点点头,扶着翠娘往后院走。
翠娘走了几步,回过头。
“伏大夫,”她说,“我以后……也能像她们一样吗?”
她指的是崔玉娘她们。
那些被救活的女人。
那些有了家的女人。
那些重新活过来的女人。
伏秋看着她。
看着那双和自己一模一样的眼睛。
“能。”她说,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