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我去熬药了。后头还有三个病人等着呢。”
她转身往后院走。
走得稳稳的。
一步一步的。
---
那件事之后,陈老爷再没来过。
可关于他的消息,却陆陆续续传了过来。
有人说,他回去以后病了一场,病好了人也废了,天天喝酒,生意也不管了。
有人说,他儿子跟他翻了脸,嫌他丢人,搬出去单过了。
有人说,他那点家底被他败光了,铺子抵了债,房子也卖了。
有人说,他现在住在镇外头一间破屋里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
伏秋听着这些消息,没什么表情。
崔玉娘也听着。
她也没什么表情。
“活该。”小翠在旁边啐了一口,“打人打了二十年,该!”
周嫂子点点头:“老天有眼。”
李婶叹口气:“可他那儿子媳妇招谁惹谁了?他败光了,人家也跟着受罪。”
崔玉娘抬起头。
“他儿子,”她说,“也打过我。”
院子里静了一瞬。
“有一回他爹不在家,他喝多了,也动过手。”崔玉娘说,“我胳膊上那块疤,就是他那回弄的。”
没人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伏秋开口。
“玉娘,”她说,“你想去看他一眼吗?”
崔玉娘想了想。
“不想。”她说,“我跟他,没话说了。”
伏秋点点头。
那天晚上,崔玉娘坐在院子里,看着星星。
“伏大夫。”
“嗯。”
“我这辈子,”她说,“值了。”
伏秋看着她。
“值在哪儿?”
崔玉娘想了想。
“值在……我活过来了。”
“二十年的打,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了。”
“可我没认。”
“我走了。”
“我活了。”
她转过头,看着伏秋。
“伏大夫,是你让我看见的。”
伏秋摇摇头。
“是你自己走的。”
崔玉娘笑了,笑着笑着,眼眶红了。
日子一天天过去,秋娘院的名气越来越大。
不只是十里八乡,连县里都有人来请伏秋看病。
有时候是富户家的太太,有时候是衙门里的女眷,有时候是青楼里的姑娘。
谁来了都一样。
伏秋不看出身,不看有钱没钱。
病了就看。
没钱的就少收,实在没有的就不收。
有人劝她:“伏大夫,你这么个治法,早晚把自己治穷了。”
伏秋笑笑。
“穷不了。”她说,“我这辈子,够吃够穿就行。”
她想起那三十二两银票。
她娘拿那钱还了债,剩下的给她爹买了头牛。
她爹有了牛,地种得动了,人也精神了。
她娘的白头发还在,可脸上的笑多了。
这就够了。
还要多少?
又过了两年,伏秋二十岁了。
秋娘院已经是个正经地方了。
三间瓦房,一个大院子,七八个常住的姐妹,每天来来往往的病人。
崔玉娘管账,小翠管熬药,周嫂子管接待,李婶管杂务。
还有新来的几个,各有各的活法。
伏秋只管看病。
看完了,就往院里一坐,看那些姐妹们忙活。
有时候她会想,上辈子那个死在万人坑里的自己,要是能看见现在这一切,会说什么?
大概会说——
“你咋做到的?”
“顾前辈。”
“在。”
伏秋抬起头,看着天上的星星。
“我有时候会想,”她说,“上辈子那些打我的人,骂我的人——他们现在在哪儿?”
那声音没说话。
伏秋自己接着说。
“那个老瞎子,醉死了。”
“那些打我骂我的客人,不知道。”
“那个商人……”
她顿了顿。
“那个商人,现在在镇外头那间破屋里,人不人鬼不鬼的。”
“我没动他一根手指头。”
“他自己把自己活成这样了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这双手,给人把了无数次的脉,开了无数张的方子,扎了无数根的针。
没打过人。
没害过人。
“顾前辈,”她问,“这叫不叫恶有恶报?”
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