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玉娘呢?”
“在后院,李婶把她藏起来了。”
伏秋点点头。
她往外走。
走到院门口,那人已经来了。
陈老爷站在门口,脸红脖子粗,满身酒气,手里还拎着根棍子。
他比一年前老了些,头发白了,肚子也大了,可那双眼睛——那种打量人、估量人的眼神,一点没变。
“姓伏的!”他拿棍子指着伏秋,“把我婆娘交出来!”
伏秋站在门口,没动。
“你婆娘?”
“少装蒜!崔玉娘!那个贱人,我找了她一年!”
伏秋看着他。
看着这张脸。
上辈子的仇人,就站在她面前。
拎着棍子,红着眼睛,像条疯狗。
“她不在。”伏秋说。
“放屁!”陈老爷往前冲了一步,“有人看见她往你这儿来了!交出来!”
伏秋没退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“陈老爷,”她说,“你找她做什么?”
“做什么?”陈老爷瞪着眼,“她是我婆娘!我养了她二十年,她说跑就跑?我让她回去!”
“回去做什么?”
“回去……回去过日子!”
“过日子?”伏秋的声音平平静静的,“你打过她没有?”
陈老爷愣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
“你打过她没有?”
“两口子打架,那能叫打?”
伏秋点点头。
“那她跑什么?”
陈老爷张了张嘴。
伏秋往前走了一步。
“陈老爷,”她说,“我问你几句话,你答得上来了,我就告诉你她在哪儿。”
陈老爷看着她,不知怎的,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问什么?”
“你打了她多少年?”
“我……”
“二十年?”
陈老爷没说话。
“她身上那些伤,是不是你打的?”
他还没说话。
“她小产那回,是不是你推的?”
他的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你怎么知道?”
伏秋没回答。
她只是看着他。
看着这张脸。
上辈子,她在这张脸面前跪过。
上辈子,她在这张脸面前求过。
上辈子,她被这张脸赶出门,在雨夜里差点冻死。
可现在——
现在她站着。
站得直直的。
“陈老爷,”她说,“你知道官府有条律令吗?”
陈老爷愣住了。
“什么律令?”
“丈夫殴妻至折伤以上,杖八十。”伏秋说,“若致死者,绞。”
陈老爷的脸色白了。
“你……你少吓唬人!”
“我没吓唬你。”伏秋说,“玉娘身上的伤,我验过。新伤旧伤,数都数不过来。够不够‘折伤以上’,衙门说了算。”
陈老爷往后退了一步。
“你……你一个看病的,懂什么律法?”
伏秋笑了笑。
那笑,凉凉的。
“我看病看了这么多年,”她说,“病人的事,多少知道一点。”
“玉娘在我这儿住了一年,我把她身上的伤都记下来了。哪天打的,打的哪儿,打成什么样,都记着。”
“你猜那些记录,够不够让你挨八十板子?”
陈老爷的脸彻底白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可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伏秋看着他。
看着他的脸从红变白,从白变灰。
看着他手里的棍子慢慢垂下去。
看着他在她面前,一点点矮下去。
“陈老爷,”她说,“你回去吧。”
“以后别来了。”
“玉娘不回去了。”
陈老爷抬起头,想说什么。
伏秋已经转身回去了。
院门在她身后关上。
门闩落下。
她听见外面那人站了很久,最后拖着脚步走了。
脚步声越来越远,越来越轻,最后听不见了。
伏秋站在院子里,没动。
崔玉娘从后院走出来,站在她身后。
“伏大夫……”
伏秋回过头。
崔玉娘脸上全是泪,可她在笑。
“他走了?”她问。
“走了。”
“他不会来了?”
“不会来了。”
崔玉娘点点头。
她擦擦脸,深吸一口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