眼睛里全是泪,忍着没掉下来。
伏秋看着她。
看着她眼里的恐惧、羞耻、绝望、还有那一点点——藏得很深很深的、她自己可能都没发现的——不甘心。
“您身上的伤,”伏秋轻轻说,“是您男人打的吧?”
那妇人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。
她拼命忍着,咬着嘴唇,可忍不住。
伏秋没动。
就坐在那儿,等她哭。
哭了一会儿,那妇人拿袖子擦擦脸。
“我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抖得厉害,“我嫁给他二十年了。”
“二十年,他打我二十年。”
“刚开始的时候,只是喝醉了打。后来不喝醉也打。一点点小事就动手,嫌我饭做得不好,嫌我话多,嫌我生不出儿子……”
“我生过三个。”她说,“一个没站住。大夫说我身子亏,生不了了。他就……就更厉害了。”
伏秋听着。
这些话,她上辈子听过无数遍。
在青楼里,那些姐姐们说的。
在街上,那些女人们说的。
在她自己心里,自己对自己说的。
“您为什么不走?”她问。
那妇人愣住了。
“走?”她喃喃着,“往哪儿走?”
“我娘家没人了。爹娘都死了,兄弟不管我。我一个人,走了能去哪儿?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她低下头,“嫁出去的女儿,泼出去的水。我走了,人家怎么看我?他脸上不好看,我也没脸活着。”
伏秋没说话。
她想起上辈子的自己。
被赶出门的时候,她也没想过走。
不是没地方去。
是没想过。
因为从来没人告诉她,可以走。
“陈夫人,”她说,“您今年多大?”
“四十二。”
“四十二。”伏秋说,“您还能活三四十年。”
那妇人抬起头,看着她。
“您想就这样过三四十年吗?”
那妇人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动。
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。
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嘴,“我不知道。”
伏秋伸出手,握住她的手。
那手冰凉冰凉的,一直在抖。
“陈夫人,”伏秋说,“您这病,我能治。”
“可您身上的伤,不是我开药能治的。”
“得您自己治。”
那妇人愣愣地看着她。
“我自己治?”
“嗯。”伏秋说,“您得想明白一件事——”
“您活着,不是为了给别人看的。”
“是为了自己。”
那妇人的眼泪又涌出来。
她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也说不出来。
外面传来那男人的声音。
“好了没有?磨蹭什么呢!”
那妇人身子一抖,下意识想把手抽回去。
伏秋没松手。
“陈夫人,”她压低声音,“您要是想明白了,就来找我。”
“我这儿永远给您留着门。”
那妇人看着她,眼泪流了满脸。
然后她点点头。
轻轻的,几乎看不见。
伏秋松开手。
那妇人站起来,擦了擦脸,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回过头。
“伏大夫,”她说,“我叫崔玉娘。”
伏秋点点头。
“我记住了。”
那男人带着崔玉娘走了。
伏秋站在院门口,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土路尽头。
风吹过来,凉凉的。
“顾前辈。”
“在。”
伏秋沉默了很久。
“刚才那个人,”她说,“是我上辈子的仇人。”
那声音没说话。
“就是那个把我赶出门的商人。”伏秋说,“我认出来了。”
“我第一眼看见他的时候,心里有股火,蹭地就冒上来了。”
“我想把他干的事全抖出来。想让那妇人知道,她嫁了个什么东西。想让他也尝尝被人戳脊梁骨的滋味。”
“可我没说。”
她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。
“因为我看见那妇人的眼睛。”
“那种眼神,我太熟了。”
“是认命的眼神。”
“是觉得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、再怎么挣扎也没用的眼神。”
“我上辈子,就是这么看自己的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顾前辈,”她问,“我做对了吗?”
那声音过了一会儿才响起。
“你觉得呢