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生,您收个女娃,这像什么话?”
周先生头都不抬。
“什么话?人话。”
那家长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后来又有人来找。
“先生,那女娃在,我家小子都不好意思念书了!”
周先生抬起眼皮。
“你家小子看见女娃就不好意思念书,那他将来娶了媳妇,是不是连门都不敢出了?”
那家长红着脸走了。
再后来,就没人来找了。
不是不想来。
是来了也白来。
周先生护着那女娃,护得紧。
谁要是敢在课堂上笑话她,周先生二话不说,直接赶出去。
赶过两次,就没人敢了。
伏秋知道这些。
心中很感激,但她没说过谢。
她只是每天最早到给先生倒杯水,最晚走清理一下屋子,然后把那几本医书翻了一遍又一遍。
《黄帝内经》《伤寒论》《金匮要略》……
字认全了,意思也慢慢懂了。
周先生说,你比那些男孩强多了。
伏秋问,强在哪儿?
周先生说,说不上来。
伏秋想了想,点点头。
是的,她也感觉自己比那些人强多了。
她是为自己念的。
也为那个女人念的。
为那个躺在街上、血流了一地、最后闭上眼睛的女人念的。
为那个肚子里还没见天日的孩子念的。
为她姥姥念的。
为她娘念的。
为那些不知道还能活多久的女人念的。
她每翻一页书,就觉得离那些人近了一步。
这年秋天,周先生把伏秋叫到跟前。
“你学的不短了。”他说,“该拜师了。”
伏秋愣住了。
“拜师?”
“嗯。”周先生点点头,“我教你的,都是书本上的。真正的大夫,得跟着人学。望闻问切,开方抓药,怎么跟病人说话,怎么应对急症——这些书本上没有,得跟师。”
伏秋的心咚咚跳起来。
“先生,您认识女大夫吗?”
周先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认识一个。”他说,“在省城。”
省城。
伏秋知道省城。
那是比镇上大十倍、比县城还大的地方。
要走多久?不知道。
要花多少钱?不知道。
可她只听到“女大夫”三个字,眼睛就亮了。
“先生,我能去吗?”
周先生看着她。
“去是可以去。”他说,“可你得想清楚。”
“想清楚什么?”
“这条路,”周先生慢慢说,“不是走一天两天的事。”
“学医,三年五年是打底,十年八年算正常。等你学成出师,能给人看病,能救人了——”
他看着伏秋,眼神复杂。
“你多大了?”
“十岁。”
“等你学成,”他说,“你二十多岁了。”
“你娘,你爹,等你那么久,你舍得吗?”
伏秋沉默了。
她从来没想过这个。
她只顾着往前跑,没回头看过。
可她一回头,就看见她娘。
她娘的白头发,比以前多多了。
她娘的腰,比以前更弯了。
她娘的手,裂的口子更多了。
十岁的伏秋,站在周先生面前,第一次觉得——
往前走,是要付出代价的。
那天晚上,伏秋没睡着。
她躺在被窝里,翻来覆去。
她弟弟在旁边睡得呼呼的,什么也不知道。
她娘在隔壁,偶尔咳嗽一声。
她爹的呼噜,隔着一堵墙,闷闷地传过来。
伏秋盯着黑乎乎的房梁,想了很久。
第二天一早,她去找她娘。
她娘正在喂鸡,手里拿着瓢,一把一把撒玉米。
“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跟你说个事。”
她娘转过头,看着她。
伏秋站在晨光里,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,十岁了,个子长高了一点,可还是瘦。
“周先生说,让我去省城拜师。”她说,“跟女大夫学医。”
她娘手里的瓢停住了。
玉米粒洒在地上,鸡围过来啄。
“省城?”她娘的声音有点飘,“多远?”
“不知道。”伏秋说,“周先生说,得走好几天。”
她娘没说话。
她就那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