伏秋看着她。
上辈子,这个婶子最喜欢传闲话。
她爹把她卖了之后,婶子逢人就说——早看她面相不好,薄唇狐眼,长大准是个不安分的。
后来她被赶出家门,婶子又说——我早说什么来着,那种长相,能有好下场?
伏秋曾经恨透了她。
可现在——
现在她看着婶子,忽然有点想笑。
婶子也是被人称过骨的吧。
被人说嘴碎,被人说长舌,被人说一辈子管不住这张嘴。
她信了。
所以她就真的嘴碎,真的长舌,真的管不住这张嘴。
可如果没人说过呢?
如果她小时候,有人摸摸她的头说,这孩子心善,爱帮人,长大了一定是村里的热心肠——
她会不会变成另一个人?
“秋儿?”婶子被她看得有点发毛,“咋了?发啥呆呢?”
伏秋摇摇头。
“婶子,”她说,“那个算命的,是瞎子吗?”
婶子愣了一下。
“瞎子?”她想了想,“不瞎啊。看得见,眼睛可亮了。”
不瞎。
伏秋微微眯了眯眼。
上辈子那个瞎子,可是“装瞎”。
“他咋称骨的?”她问。
婶子笑起来,把盆换了个手。
“听说是用个小秤,称你身上的骨头轻重。”她说,“具体的我也不知道,反正算得可准了,隔壁村的好几个人都找他算过,说灵得很。”
伏秋点点头。
“婶子,我去看看。”
婶子哎了一声,想说啥,伏秋已经往村口跑了。
跑了两步,她停下来。
回头。
院子门口,她娘站在那里,手里还攥着围裙,看着她。
眼神里有担忧,有犹豫,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
像是愧疚。
伏秋忽然想起,上辈子,她娘在屋里哭了一夜。
第二天,她爹就把她卖了。
她娘没拦。
她拦不住。
可伏秋知道,她娘哭了一夜。
后来的几十年,她娘再也没笑过。
她死的那天,她娘没来送。
听人说,她娘病了,起不来床。
又听人说,她娘是装的,不想来。
伏秋不知道哪个是真的。
她只知道,她娘也信了那句话。
信了她命贱。
信了她这辈子只能卖肉。
信了这一切都是命。
所以她不拦。
因为她觉得,拦也没用。
命里该有的,怎么拦得住?
伏秋站在院子门口,看着她的娘。
她的娘也在看着她。
五岁的女儿,穿着洗得发白的棉袄,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,仰着脸看她。
她忽然有点慌。
她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。
她只知道,女儿那双眼睛——
太亮了。
亮得不像是五岁的孩子。
“娘,”伏秋说,“我去看看就回来。”
她娘张了张嘴,想说啥,最后还是点点头。
“去吧,”她说,“别跑太远。”
伏秋转身往村口跑。
跑过土路,跑过柴垛,跑过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人,跑过几只追着跑的鸡。
她跑得很快。
因为她知道,她赶的不是那个算命的。
她赶的是上辈子那个被一句话毁掉的自己。
她要去救她。
---
村口那棵老槐树下,围了一圈人。
伏秋挤进去。
人群中间,摆着一张破木桌,桌上放着一把小秤——比寻常的秤小得多,秤杆油光发亮,秤盘只有巴掌大。
一个中年男人坐在桌后。
四十来岁,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,留着山羊胡,眼睛——
不瞎。
眼睛亮得很,滴溜溜转着,打量着围观的村民。
这就是上辈子那个“老瞎子”。
伏秋站在人群里,静静看着他。
二十年后,他会变成一个瞎子。
他会醉醺醺地跟人吹嘘,说他当年装瞎给人称骨,一句话就毁了一个女孩的一生。
他会说——饭可以乱吃,话不可以乱说。我不过同他们玩笑,他们自己要信,与我何干?
伏秋看着他。
二十年前的他。
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变成一个老瞎子。
他还不知道二十年后,他会醉死在雪夜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