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窑沉默了。
他能听出卫渊语气里那种不容置疑的决绝。
那不是一个请求,而是一个决定,一个为了某个目标,不惜押上一切的决定。
“……什么时候?”良久,阿窑干涩地问。
“现在。”卫渊起身,“匠户等不了,江南等不了,藤原的三日之约,更等不了。”
改装窑炉的过程,是一场与时间和死神的赛跑。
卫渊调来了最信任的工匠,按照他的图纸,在阿窑的现场“听觉指导”下,对这座废弃馒头窑进行近乎重构的改造。
新的耐火砖被砌入,烟道被重新切割、连接,观火孔被设计成可以紧密封闭的样式。
两日后,深夜。
改造后的窑炉静静矗立在风雪中,像一头蓄势待发的怪兽。
窑门前,堆满了精心挑选的优质松柴。
几十个坯体——并非传统瓷器,而是素胎,经过特殊的浸釉处理,静静码放在窑内。
卫渊和阿窑站在窑前。
阿窑的手,轻轻贴在外窑壁上,侧耳倾听,仿佛在聆听大地深处的心跳。
“点火。”卫渊下令。
火焰在炉栅下腾起,初时温和。
随着鼓风装置(卫渊简易改造的活塞式风箱)的启动,气流涌入,火势渐旺。
窑内温度开始攀升。
阿窑的脸贴在窑壁上,眉头紧锁。
他的耳朵捕捉着窑内气流穿过新烟道时发出的细微啸音,手掌感受着砖石传来的、渐次升高的温度脉动。
“风压……不够。左数第三个吸火孔,有杂物,堵了三分之二。”他忽然嘶哑道。
立刻有工匠冒着高温,用长铁钎小心清理。
“温度,一千一百五十度……气流稳了……”阿窑喃喃,像在与窑炉对话。
卫渊左胸的心玺,开始散发稳定的银光。
他下令:“封闭所有观察孔。不许任何人靠近窑身三丈之内。”
命令被执行。
窑炉彻底成为一个密闭的黑箱,只有阿窑的手掌贴着窑壁,和卫渊胸口的心玺,与之联系。
温度继续攀升。一千二,一千二百五……
窑壁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“噼啪”声,那是砖石在极限高温下膨胀的声音。
阿窑的额头渗出大颗汗珠,手掌下的触感变得滚烫,近乎灼痛。
他能“听”到窑内气流越来越急,越来越“紧”,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。
“小子……”阿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张,“气……有点不对。太‘利’了,像刀子。窑顶……窑顶压力太大!再下去,怕是要顶不住!”
卫渊没有回答。他闭上了眼睛。
全部的心神,随着心玺那冰冷而宏大的力量,穿透厚重的窑壁,投入那片炽热的黑暗。
他“看”到的不再是火焰,而是无数疯狂运动的分子、原子,是能量在微观世界的奔流与碰撞。
他锁定了釉料中某些特殊矿物成分的熔融状态,捕捉着釉面从固态向玻璃态转化的、千钧一发的临界点。
他的“视野”在极度专注下无限放大、深入,对宏观世界的感知则被压缩到极限。
就在窑内温度指针疯狂颤抖,即将突破一千三百度刻度,阿窑感觉手掌下的窑壁开始传来不祥的、即将碎裂的震颤,并厉声嘶吼“要炸了!快撤火!”的同一刹那——
卫渊通过心玺的微观视角,“看”到了釉料表面,第一缕宛如液态翡翠、又似凝结的深海之光开始流淌。
而也就在这一瞬间,某种更为彻底的剥离,发生了。
他记得林婉这个名字,记得她是玄甲将军,记得她的职责,记得她不久前领命而去的背影。
所有关于她的“信息”都还在。
但是,当他试图在脑海中勾勒她的面容时,那张清冷秀丽、曾在他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,却像一幅被瞬间漂白的水墨画。
线条还在,轮廓依稀,却失去了所有的色彩。
她的眼睛原本是什么颜色?
像是秋日的晴空,还是深潭的幽碧?
想不起来了。
她的唇色,是淡淡的樱粉,还是更浅一些?
记忆里只剩一片模糊的、接近灰白的质感。
甚至连她常穿的玄甲上,那些秘银丝流转的光泽,在他脑海中都褪成了单调的灰白。
只剩下黑白,只剩下轮廓,只剩下……一个需要被识别和区分的、名为“林婉”的符号。
窑炉内,压力达到顶峰。
阿窑绝望地准备扑向水龙,试图在爆炸前做最后的冷却尝试。
就在这时——
“噗——”
一声沉闷却并不剧烈的、仿佛巨兽吐息般的声响,从窑炉顶部某个预设的、一直紧闭的泄压口传出。
一道炽白中透着淡青的热浪喷涌而出,瞬间融化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