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记得清清楚楚:当年那个踩着浪尖斗蛟龙、甩着尾巴掀龙宫的西海龙王,可比黑龙无霜狂多了。只是岁月一压,再烈的火苗,也熬成了温润的烛光。
不过方源越琢磨,越觉得黑龙无霜和西海龙王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——那股子傲气、那副眉眼、连说话时微微扬起的下巴都如出一辙。
怪不得西海龙王把这小子捧在手心宠着,惯得他天不怕地不怕。若早些立下规矩、收一收纵容的劲儿,哪至于让他胆大包天,竟敢偷偷溜出西海龙宫,直闯人间?
方源心里清楚,西海龙王年岁不小才得了这么个幼子,疼是真疼,可疼过了头,反倒养出了刺儿——如今这小子眼里没边儿、脚下没界,别的龙族太子连宫门都不敢擅离半步,他倒好,翻墙撬锁似的往外钻,还不止一回两回,纯粹是玩野了。
方源暗忖:再这么放任下去,下回怕不是撞上炼器师布的禁阵,就是误闯女巫设的雾障。这话虽重,却不是危言耸听。可转念一想,西海龙王何等人物?岂会不知外头刀光剑影、暗流汹涌?他心里早有分寸,只是舐犊情深,一时难狠下心罢了。
这一遭,西海龙王定然记住了教训——往后怕是要亲手锁宫门、撤云梯,不让他摸清危险的滋味,绝不松手。再不能由着他横冲直撞,把龙宫当客栈、把人间当游园。
方源也明白,这事点到即止便好,多说反倒失分寸。他一边随西海龙王往里走,一边赶忙收住思绪,只把话含在唇边,不吐不咽。
西海龙王听罢,神色微沉,眸底掠过一丝后怕——若非方源及时截住黑龙无霜,这孩子怕已陷进僵尸盘踞的枯骨滩,或被炼器师当成异种灵材收进乾坤炉里了。
他引着方源步入碧海水晶宫殿,殿宇恢弘,通体剔透,水光流转间似有星河倾泻。
会客大厅更是别具匠心:紫纱屏风如烟浮动,蓝绫飘带似浪轻扬,光影摇曳,恍若置身幻境。
方源坐在冰晶雕就的座椅上,凉意沁肤,眼前景致如梦似幻。他心头微动——这海渊深处的奇美,竟比陆上十座仙山更摄人心魄。
可偏偏,黑龙无霜对这一切视若无物,一心往外跑。方源早看透了:这小子骨子里就是个不安分的主儿,贪新鲜、爱闯荡,见不得四壁幽静,偏要撞开结界去看人世烟火。
方源知道,自己这一趟,不过是把他从悬崖边拽回来;而那根悬在他腕上的无极白丝,正静静等着主人一声令下——收,还是不收?他只待西海龙王开口。
西海龙王怎会不懂?这混世魔王能囫囵回来,全赖方源伸手拉了一把。否则茫茫沧海,上哪儿找去?这几日他寝食难安,如今人回来了,心落了地,怒火却先压着——留待日后,慢慢掰正。
毕竟西海龙王心里透亮,方源千里迢迢闯进这西海龙宫,实属不易,早该好好叙一叙旧了。他也清楚,黑龙无霜眼下虽有波折,但性命无忧,隐患已解。
人既已重返碧海水晶宫殿,风浪便算平息,所有悬着的心都能落回原处——西海龙王胸中那块压了多日的石头,终于卸下,再不必整夜辗转、食不甘味。若无霜迟迟不归,他如何能安?好在这一场风波总算收场,再无后顾之忧。他望向方源,开口道:
“有些话,说多了他只当耳旁风,压根儿听不进心里去。这小子性子烈得很,比我当年还拗、还莽,遇事懒得细想,横冲直撞就往外闯——你既然已把他带回来,余下的事,我自会料理。”
“我已下令将他幽禁,何时真正认错,何时痛彻反省,何时才准踏出牢门。这一回,绝不再信他随口一句‘下次不敢’。不见他低头悔过,我连面都不愿见。”
话音刚落,西海龙王目光如钉,死死锁住黑龙无霜双眼,抬手一挥,左右立刻上前架人。无霜不得停留,当场被押离殿——西海龙王心头火未熄,哪容他再碍眼?偌大的碧海水晶宫殿,另寻个僻静角落关着便是。局势既稳,便无需再提心吊胆。
可惩戒不可免。关起来,让他静一静、想一想,西海龙王怎会犹豫?此番幸得方源及时出手,无霜毫发无伤归来,一切安然落地。若真拖到下一次……谁敢担保还有这般运气?西海龙王岂会不懂这道理?他凝视方源,心底暗叹:此人果然一如往昔,沉稳如岳,锋芒内敛。
方才那道无极白丝,早已被方源悄然收回。西海龙王盯着那缕消散的微光,心知这宝贝非同小可——正是它缚住无霜,穿破风浪,硬生生把人拽回了家。这一路何其艰难,若非方源手段果决、威势慑人,自己又岂会松口?换作从前,怕是宁折不弯。
无霜被拖走时眉峰紧拧,却也明白分寸:西海龙王再怒,也不会取他性命。杀?灭?那是断龙脉、毁根基的蠢事,他岂会做?只是万没想到,刚踏进宫门,连口热茶都未喝上,便直接下了禁闭——着实猝不及防。可转念一想,若非自己擅离龙宫,何至于此?罢了,不争了。
方源目送无霜远去,心中笃定:西海龙王此举,恰是正理。否则,下回若撞上尸傀围岛、妖潮突袭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