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知道,风停了,浪平了,无霜也乖乖缀在他身后,正朝碧海水晶宫殿的入口走去。
方源听着,脚步未滞,心亦未澜。他向来如此——事来了,便接住;事平了,便放下。
他原以为,只要把黑龙无霜平安送回西海龙宫,这场风波就算彻底落定,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,也就稳稳落地了。
此刻方源正踏浪而行,碧海水晶宫殿的轮廓已清晰浮现在前方海面之上,琉璃穹顶映着天光,流光溢彩。
柳缘旭一路引着他往宫门去,眉梢都透着喜气,话音未落,人已停步,目光遥遥投向宫门前——那里,一道挺拔如山的身影早已伫立多时。
方源一眼便认出了那抹金鳞耀目的华袍:通体覆满鎏金龙鳞,每一片都似熔铸了朝阳,衣甲边缘暗刻云雷纹,威势浑然天成。这不是西海龙王,还能是谁?
他心头一热,竟有些发颤。几百年了,自上次东海论道别后,再没见过这位老友。记忆翻涌上来——初临此界时,他混沌如雾,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;后来一点一点拾起过往,才惊觉与龙王相逢相知,竟是命里早埋下的伏笔。如今故地重游,宫阙未改,人事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暖意。
那扇宫门依旧恢弘璀璨,金芒跃动,仿佛从未被时光侵蚀;龙王也还是那个龙王,肩若玄岳,目似寒星,不怒自威。方源快步上前,脚步竟有些发轻;龙王亦迎面大步而来,未等靠近,双臂一展,便将他紧紧揽入怀中。
他退开半步,仔仔细细打量方源——眉宇未变,气度更沉,脸上还带着几分少年人的利落劲儿,半点不见风霜之痕。龙王咧嘴一笑,眼角微皱,满心欢喜压都压不住。
更让他心头滚烫的是:那个闯祸精、混世魔王黑龙无霜,真被方源亲手押回来了!那小子前脚偷溜出宫,后脚就撞上方源,活该!
龙王刚听闻消息,连龙椅都没坐热,抬脚就冲出碧海水晶宫殿,在宫门外来回踱步,眼巴巴盼着人影出现。
他岂能不急?无霜性子野,又毫无防备,若撞上邪祟妖修,十条命都不够赔!可偏偏,这棘手的难题,让方源三下两下就解了——不仅人囫囵带了回来,连根头发都没少。
“臭小子!”龙王朗声大笑,声音震得海水微微嗡鸣,“你居然真敢登我的门!要不是这逆子跑出去撞上你,怕是再过千年,我也等不到你踏进这道宫门啊!老天爷赏的机缘,来得巧,来得妙!”他侧身让路,袍袖一挥,“快进来!你一露面,这水晶宫都亮堂三分!”
“见着你,我这火气啊,当场就散了大半。”他话锋一转,目光陡然凌厉,刷地甩向一旁——
那柄古朴长剑静静悬浮半空,剑鞘幽沉,剑身缠着数道银光流转的禁制锁链,黑龙无霜就被牢牢缚在其中,垂头耷脑,连挣扎都显得蔫头耷脑。
龙王冷哼一声,眼神如刀:“哼,绑得好!不给他点苦头尝,他当这西海龙宫是茶馆,想来就来、想走就走?”他盯着那团灰扑扑的剑影,语气又缓下来,带着点无奈的笑意,“……倒真亏他记得回来。”
方源听着,嘴角还挂着笑,可目光扫过无霜那副狼狈样,笑意渐渐淡了,眉头一拧,脸色沉了下来。
方源心里早觉得这气生得没半点意思。他跟西海龙王并肩穿过碧海水晶宫殿的琉璃长廊,水光在鳞甲上流淌,边走边开口劝道:
“老哥哥何必气得须发都竖起来了?人不是囫囵个儿回来了么?火气再旺,也得顾着身子骨——您法力通天不假,可心肝肺腑又不是铁打的,为这小子急得肝火上涌、气血翻腾,值当么?”
“真不必绷着脸了。他野是野了些,可我亲手押回来的,连那柄镇魂锁链都缠得密不透风。待会儿我替他灌满灵元,只要一踏进您眼皮底下,禁制自解,他连根指头都别想动弹。”
西海龙王听着听着,眉头竟一点点松开了。方源一现身,他心头那团烈焰就莫名熄了大半——毕竟人回来了,还是活蹦乱跳、毫发无伤地回来了。
怒气来得快,去得更快。可转念一想,黑龙无霜这混账小子,该罚还得狠狠罚!只是眼下,方源才是头等大事,哪还顾得上细数那小子的劣迹?
方源自己也在心底悄悄按捺着火气。西海龙王何尝不明白?跟个毛头小子较劲,实在犯不上。可这小子偏生胆大包天——前脚刚答应不出宫门,后脚就溜得影儿都不见,钻人间闹市、闯荒山古刹,回回惹出乱子,偏偏次次有惊无险。
这一趟,若不是方源撞上,谁晓得会撞见什么凶险?西海龙王背着手,指节捏得发白:这回是撞上贵人,下回呢?撞上仇家手里的斩龙刃,还是巫蛊宗的噬魂幡?
他早把话磨成茧子,反反复复叮咛,黑龙无霜却只当耳旁风,左耳进右耳出。西海龙王气得牙痒,又实在没辙——那是太子,不是囚徒,总不能日日锁在龙柱底下,连水泡都不让冒一个。
两人步履沉稳,一路穿殿过廊。方源眼角扫过四周:水晶穹顶映着游鱼碎影,