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缘旭领头穿行,方源携无霜紧随其后,三人掠过一道道翻涌的漩涡水帘,如燕掠波,直坠西海龙宫深处。
脚下一沉,便已落定于龙宫基座——大海腹地。
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活色生香:珊瑚丛如焰火凝固,紫红橙黄层层叠叠;海葵舒展触手,似慢舞的绸缎;银鳞鱼群倏忽来去,划出粼粼光痕。连素来只顾赶路的柳缘旭,也不由放慢了游速,多看了两眼——平日他驾云巡海,疾如电闪,穿过水道只消一息,报完事转身就走,哪有机会细看这方寸之间的斑斓?
无霜浮在水里,指尖轻轻拨开一簇摇曳的蓝珊瑚,嘴角微扬。是啊,这里才是他的根。若非龙王当年伸手相护,收他为义子,他早不知飘零到哪片死水沟里去了。他侧过脸,望着方源沉静的侧影,开口道:“别急,碧海水晶宫就在前头。穿过这扇蟠龙玄铁门,再游半盏茶工夫,就到了。龙王已在宫门前候着了。”
“消息早传到了——‘方源携三太子归’,六个字,龙王听了当场掷杯而起,连龙袍都没整利索就迎了出来。听说是你名字,他眼睛都亮了三分。”
“你且安心看景,这段路不长,也值得看。珊瑚不说话,海草会招手,连小章鱼吐的泡泡都是圆的——可惜咱们平日奔命似的来去,谁还顾得上抬头?”
“说到底,活在这片海里,本就是一种自在。风不来,浪不扰,心不悬。”
方源听见“碧海水晶宫”四字,眉梢也松了一松。他来过一次,记得那宫殿通体剔透,水光映照下,整座宫阙似浮在流动的琉璃里。西海龙宫处处皆画,步步成诗,真不是虚言。
可无霜偏不爱这些。从小睁眼见的就是珊瑚林、夜光藻、巡海龟驮着石碑慢游……美?早看腻了。习以为常的东西,哪还有什么新鲜感?
方源懂。正因懂,才明白他为何一声不吭溜出龙宫——这孩子不是不懂安危,是太信自己那点本事,太想试试外面的天有多高、浪有多险。方源早已领教过他的莽撞,也听柳缘旭提过他闯祸的几桩旧事。
所以此刻,方源心下坦然。进了龙宫大门,便等于卸下千斤担;再入碧海水晶宫,便是尘埃落定。他不怕麻烦,只怕无霜遇险——人间凶险,不在刀光剑影,而在人心莫测、劫数难防。无霜年少,术法未纯,阅历尚浅,连妖市里一碗酒都能醉他三天。真要遇上邪祟或老谋深算的对手,怎么扛?
方源不敢想,也不想再想。人已带回,龙宫即牢笼,也是堡垒。从此风浪再大,也掀不到他衣角。他不必愧疚,不必辗转,不必半夜惊醒想着“若他昨夜没回呢”。无极白丝缠住的不只是手腕,更是那一段悬在刀尖上的日子。
送进碧海水晶宫,亲眼见他踏进宫门,方源便可抽身离去。此后山高水长,自有龙王与满殿龙将护他周全。这一程,终于稳了。
柳缘旭边游边频频回望,眼里全是真切的欢喜。若无方源,无霜怕是还在哪处荒滩晒月光,或被哪个黑市炼器师扣着问“龙筋卖不卖”;若无方源,此刻他眼前空荡荡,只剩一纸追缉令。他原以为方源不过是个有点手段的散修,没想到,竟是能把三太子从悬崖边上拽回来的人。
他指尖缠绕的无极白丝绵延不绝,如霜雪凝成的锁链,将黑龙无霜捆得密不透风。那黑龙纵有翻江倒海之能,此刻也挣脱不得——柳缘旭这一手,看得方源心头一震,暗自叹服。
他转头对方源笑道:“龙王三太子啊,打小就坐不住,爱闯祸。我呢,是被龙王从海沟边捡回来养大的,打记事起就在西海龙宫扎了根。这儿水清、天阔、没人指手画脚,游得自在,睡得踏实,我早把这儿当家了。可无霜偏不,他眼里全是光怪陆离的念头,总惦记着外面那花花世界。”
“人间没踏过一步,别的海域更没沾过边。”
“他说龙宫闷得慌——其实哪闷?整座西海龙宫铺开十里,水波荡漾处皆可纵跃,穹顶之下任他翻腾,只一条:别越界。可他偏要撞南墙。”
方源听罢,默默点头。这话说得实在,不浮不虚。若非从小一处摸爬滚打,哪能把无霜的性子、脾气、连带那点藏不住的倔劲儿,摸得这么透?方源心里清楚,眼下局面已稳,不必再悬着心。
待两人折返西海龙宫,他脚步轻快起来。穿廊过道,一路蜿蜒而下,眼前豁然铺开一片深海奇景:珊瑚如焰,荧光似雾,水母提灯巡游,沉船静卧如眠——美得不似凡境。
方源从前匆匆来去,从未驻足细看。今日缓步徐行,才发觉这海底竟藏着如此鲜活的呼吸与脉动,叫人挪不开眼。难怪多少生灵甘愿涉险潜入,只为一睹此间真容。
他心头微动,忽然笃定:此处确有其不可替代的分量。只是安稳来得太快,反倒让人怔忡——仿佛一场风雨刚歇,檐角水珠还悬着,天地却已悄然换色。
他不愿多想,只