先进得多?
这四个字,比之前任何一句调侃,任何一句冒犯,都来得更加石破天惊。
九天玄女站在一旁,一颗心几乎要从喉咙里跳出来。她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,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。
她看到,西王母那张雍容华贵、万古不变的脸上,那双锐利如刀的凤眸之中,第一次,闪过了一抹真正的怒意。
那是一种,自身所坚守的,赖以为荣的最高准则,被人从根基上彻底否定和蔑视时,才会产生的,本能的怒火。
整个昆仑仙境的灵气,似乎都感受到了主人的怒火。
湖心亭上空,原本流转的云霞,停止了。
远处仙鹤的啼鸣,消失了。
就连那紫砂炉上袅袅升起的青烟,都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,掐断了。
整个世界,陷入了一片死寂。
“哦?”
就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之中,西王母,却忽然开口了。
她脸上的怒意,如同潮水般退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极度危险的,冰冷的兴趣。
“说来听听。”
她倒要看看,这只不知天高地厚的猴子,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。
他凭什么,敢说自己那套聚啸山林的妖魔法则,比道祖亲定,运转了亿万年的天道秩序,还要先进?
陈凡仿佛没有感受到那足以将准圣都压垮的恐怖威压。
他笑了笑,身体向后一靠,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。
他没有谈论什么神通法力,也没有说什么大道玄机。
他开始用一种,西王母,乃至这三界所有神只,都从未听过的角度,剖析起了当今三界的“体制弊病”。
“娘娘请看如今的天庭。”
陈凡的声音,不急不缓,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。
“神位冗杂,权责不清。三十三天,各部天尊、星君、神将,林林总总,何止万千?可真正做事的,又有几人?”
“就拿最简单的人间降雨来说。”
他伸出一根手指,在空中轻轻一点。
“龙王行雨,本是天职。可他想下雨,却不能立刻就下。他要先写一道奏章,上报天庭水部。”
“水部官员接到奏章,不敢擅专,要与雷部、风部会商,看看时辰、风向、雷力是否妥当。会商完了,再联名上奏,呈给玉皇大帝。”
“玉帝朱笔一批,法旨再层层下发。这一来一回,快则三五日,慢则十天半月。可地上的庄稼,哪里等得了这么久?等那甘霖降下,人间早已赤地千里,饿殍遍野了。”
陈凡摊了摊手,脸上带着一丝讥诮。
“娘娘,此为效率之弊。”
西王母端坐的身姿,没有任何变化。 但她那垂在膝上,保养得完美无瑕的玉手,指尖,却几不可见地,轻轻动了一下。
因为陈凡说的,是铁一般的事实。
这些流程,她比谁都清楚。
“再看其赏罚。”
陈凡没有给她思考的时间,话锋一转,变得更加犀利。
“娘娘执掌天界刑罚,对此应当感触最深。”
“有些星君,背后站着圣人道统,犯了滔天大错,也不过是削去仙籍,贬下凡间,历个劫,走个过场。几十年后,归位之时,修为不减反增,依旧逍遥快活。”
“而有些无根无萍的散仙,或是在山中修炼的小妖,只因言语间冲撞了某位上神,或是无意中挡了哪位大人物的道,那下场,轻则打得魂飞魄散,重则抽魂炼魄,永世不得超生。”
“赏罚不明,法度不公。叫下面的仙神,如何信服?叫那三界众生,如何敬畏?”
陈凡的声音,如同重锤,一锤接着一锤,狠狠地,敲击在西王母的心头。
“娘娘,此为公平之弊。”
这些话,就像是一把锋利的手术刀,精准地,残忍地,剖开了天庭那光鲜亮丽的外壳,将里面那腐朽、僵化、充满了不公的内里,血淋淋地,展现在她的面前。
西王母执掌刑罚亿万年,她对这些弊病,感受最深,也最为无奈。
她知道这些问题存在。
但她从未想过,也从未有人敢,如此直白,如此不留情面地,在她面前,将这一切,全部说出来!
她的脸上,那属于古神的倨傲与淡漠,第一次,彻底消失了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前所未有的,凝重的神情。
她开始真正地,重新审视眼前这只猴子。
他不是在叫嚣,不是在挑衅。
他是在,论道。
用一种她从未接触过,却又直指问题核心的,全新的“道”。
看着西王母脸上那变幻的神色,陈凡知道,火候到了。
他坐直了身体,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容,也尽数收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