——当然,不能涉及具体贪腐不法,那类罪名我们担不起——我们可以‘惶恐请罪’,甚至主动请求‘闭门思过’。”张易之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,“陛下正在重树威严,需要敲打一两个宠臣来立威,我们送上去,她反而会觉得我们懂事,知道进退。只要不伤及根本,些许名声折损,算得了什么?”
张昌宗深吸一口气,慢慢点头,但眼中仍有余悸:“阿兄思虑周全。只是……我心里总是不安。陛下她……毕竟七十八了。万一……”
“万一她这次‘好转’只是回光返照,随后便是……”张易之接过了他没说完的话,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,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,“那便是另一番局面了。太子懦弱,韦氏虽有野心却根基不稳,太平公主心思难测,朝中诸王各有盘算……到那时,才是真正的大浪淘沙。”
他收回目光,重新看向张昌宗,眼神锐利:“所以,蛰伏不仅是避陛下锋芒,也是为我们自己争取时间。我们要利用这段‘平静期’,做三件事:第一,将手中所有见不得光的痕迹,能抹除的尽量抹除;第二,更隐秘地巩固与禁军中下层、关键衙署吏员的关系,这些才是关键时刻能用的力量;第三,也是最重要的——想清楚,陛下若真有万一,我们兄弟的退路在哪里。”
“退路?”张昌宗喃喃。
“华胥。”张易之吐出两个字,眼中闪过复杂光芒,“东方墨与李明达建立的那个海外之国。粟珍阁的生意,我们暗中也有参股,虽份额极小,但终究是一条线。更重要的是,华胥国富兵强,制度迥异,且与武周有正式邦交。若真到了山穷水尽之时……那或许是一处容身之地。当然,这是最后的选择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推开一道缝隙。夜风涌入,带着初夏草木的气息,也带来远处洛阳城的隐约喧嚣。这座他们兄弟凭借容貌与机心攀登至权力巅峰的城池,此刻在夜色中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,沉默,却充满未知的危险。
“昌宗,”张易之背对着弟弟,声音飘忽,“从明日起,你要更尽心于‘娱乐圣心’。新乐舞要排得更精巧,但不可奢靡过度;搜集的玩物要新奇有趣,却不可劳民伤财;诵读的诗文要优美宁神,切莫涉及政事讽喻。而我……”他转过身,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温润如玉、令人如沐春风的笑容,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,“我会更用心于御医、汤药、起居细节,要展现出‘关心陛下圣体过于一切’的姿态。朝堂上的事……我们暂时,离远些。”
张昌宗看着兄长脸上完美的笑容,心中那点焦躁渐渐被一种更深的寒意取代。他点了点头,低声道:“我明白了,阿兄。”
兄弟二人又低声商议了一些细节,直至深夜。
张昌宗离去后,张易之独自留在书房。他没有唤人添灯,就着将尽的灯火,缓缓踱步。墙壁上,他的影子随着移动而变形,时而拉长如鬼魅,时而缩短如侏儒。
他走到书案前,拿起那份朝会记录抄本,目光落在“陛下责工部耗资虚浮”那一行,久久不动。
“陛下……”他低声自语,声音在空旷的书房里轻飘飘地回荡,“您可要一直‘好’下去啊……”
他顿了顿,嘴角那丝温润的笑意终于彻底消失,只剩下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清醒。
“至少,要好到我们兄弟……找到更稳妥的退路。”
窗外,梧桐叶沙沙作响。
更鼓声从远处传来,三更天了。
张易之吹熄了最后一盏灯,书房陷入彻底的黑暗。他在黑暗中静立片刻,然后转身,推开房门,走入同样沉沉的夜色。
廊下的灯笼将他离去的背影拉得很长,渐渐融入庭院深深的黑暗之中。
蛰伏,是为了更好地生存。
而生存,在这座权力的狩猎场里,从来不是温情的故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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